潮新闻 记者 纪驭亚 姜晓蓉 滕一韬
学科专业是高等教育体系的关键支撑，是培育人才的根本依托。多年来，报考专业“热门”与“冷门”的议题一直是公众热议的焦点。学生和高校都必须准确认识所谓非主流、边缘学科的意义，同时明确个人追求和时代需求的结合点，这样才能够学有所成、大有作为。
顶尖学府里，一些不常被看好的学科现在也引不来多少兴趣了，有人因此被分到了信息资源管理领域，说起来这个方向，很多人其实都没怎么听过，每到大学招生的时候，专业是热门还是冷门，总是学生们和家长反复讨论的话题
某些学科领域，往往具备特殊意义，需要深厚的学术积累，参与者数量有限，甚至可能面临传承断层的状况，这类学科常被称作边缘学科。从2018年开始，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设立了专门支持这类研究的项目。近些年来，这个项目的批准数量正在稳步增加，去年就有24个由团队负责的研究项目以及77个由个人承担的研究项目获得批准，这些研究项目涵盖了竹简研究、敦煌文献研究、少数民族语言保护、古代科技史、边远地区历史研究以及藏传逻辑学等多个不同的研究方向。
最近，媒体人员访问了许多在人们印象中不常见的学科的学生、教育工作者和已经离开学校的人。不常见的学科学习过程中，会面临哪些实际难题？这些学科的先行者，为何持续努力？专业领域的“冷”与“热”的分界线，又怎样随着社会需要和官方指引而不断调整？
很有挑战，也很有趣
当前国际交流日益频繁，“一带一路”倡议持续推进，掌握非通用语言的人才成为国家对外关系、经济往来、文化交流的关键纽带。通常情况下，将联合国确定使用的六种工作语言（英语、汉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以外的语言视为小语种。依据教育部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2年修订本），其中收录的专业就涵盖了像阿姆哈拉语这样较为少见的语种。
阿姆哈拉语是埃塞俄比亚通用的主要语言，同时也是非洲少数具备自身书写系统的语言之一。说这种语言的人大多生活在埃塞俄比亚的中部和北部区域。现阶段，全国范围内只有北京外国语大学开设了这门学科，并且每四年才会招收一次学生，每次录取的人数很少，大约十几个。
二零二四年，一位名叫郑哲的杭州籍女性，成为了北京外国语大学阿姆哈拉语专业的首位大学一年级学生，而同期该专业首批本科生也刚刚完成学业。
郑哲自幼便对异国语言抱有浓厚兴趣，却未曾料到最终会钻研阿姆哈拉语。“我高考前报名了北外的‘一带一路综合评价招生’项目。依据分数，能挑选的仅限于那些不太常见的语言学科。”郑哲谈到，她一度心存疑虑：阿姆哈拉语如此罕见，连网络上都难以找到相关学习素材，真的适合学习吗？最终她选择了参加考试，首先，北京外国语大学是她心仪已久的学府；其次，她认为尝试不同方法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虽然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阿姆哈拉语依然让刚接触的郑哲和同学们感到相当冲击——这个语言拥有两百多个字符，单是辨认这些字符就耗费了近两个月时间。而且，阿姆哈拉语的字符并非像“ABC”那样采用罗马字母，而是使用格厄兹字母系统。
郑哲觉得，那些字符仿佛是手舞足蹈的伶人，极难看清，何况还有错综复杂的句式和腔调，他举例说，部分喷气式发音，许多人常常练习时就会让口腔发麻。
尽管挑战不断，郑哲反而对学习愈发投入。对她而言，阿姆哈拉语帮她打开了埃塞俄比亚这扇神秘的东非高原之门，又让她得以窥见非洲全陆的文化根基与未来走向。
埃塞俄比亚政府对于北外阿姆哈拉语专业的关注和扶持，促使郑哲认识到少数民族语言学习不仅是一种能力提升，对促进两国关系融洽也发挥着关键作用。去年12月，她与同窗们获得了前往埃塞俄比亚驻华大使馆参与互动活动的邀请。她是大三学生，和班级里其余成员一同申请留学基金委的“国家非通用语人才支持计划项目”，目标是获得全额资助，前往埃塞俄比亚进行一到两个学期的交流学习。
依照北外规定，大一后半段，学业表现优异的郑哲获得过转专业的资格，不过她最终没有接受，而是选择继续钻研阿姆哈拉语专业。她表示：“主要目的是想从事与阿姆哈拉语相关的翻译事业，致力于向埃塞俄比亚传播中华文化。”
于智阳在浙江大学主动选择了非主流学科。这位浙大休闲学二年级学生，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休闲学。读研之后，他更加喜爱这个领域，认为它充满生活气息，像是将哲学观念融入日常生活的途径。最近，我常把看短剧当作放松方式，由此萌生了将其作为研究对象的想法，目的是探究当代人零散时间里的休闲习惯。于智阳表示，这个领域专门探讨如何引导人们放慢生活节奏，这种融合了思想深度与现实体验的学习过程，让人感觉非常投入。
在鲜为人知的领域，部分人固守原地，另一些则决定离去。郭菲菲，一位华南农业大学蚕学专业2024届的毕业生，同时是上海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2024级的研究生。
你准备去研究养蚕吗？她清楚记得亲友知道她被分配到华南农业大学蚕学领域后的惊讶反应。
她如今能够用平实的表达阐述这个全国仅六所大学传授的学科内容。养蚕时，虫体易感染败血症，一旦患病难以根除，养户也会遭受显著的经济损失。我们着重钻研如何借助探究蚕的防御机理来配制药剂，着重于实施预防措施，从而减少感染的概率。
由于注重实际操作，学校在大一第二学期为每位学生指派了指导老师，对研究有兴趣的学生能够进入实验室开展学术工作，到了大三阶段，学生们又需要进行养蚕的实践训练。
这些情况似乎并未引起郭菲菲同学们的兴趣，每当学年终止，她总能听闻有人选择更换专业，却从未见过其他专业的学生转入他们这一门，起初班级里共有三十位同窗，等到四年毕业时，合影中仅剩十五人。
郭菲菲采纳了班主任的意见，坚持在蚕学专业领域深耕，最终成功获得了保研资格。不过，进入研究生学习后，她还是转向了工科方向。她表示，学习蚕学确实很有趣，也非常吸引人，但现实情况是必须思考未来的职业发展。虽然她最终没有继续留在蚕学专业，但这个领域却培养了她对科研的浓厚兴趣。能够获得跨领域继续深造的资格，也是得益于本专业鼓励本科生尽早进入实验室实践，从而让自己有机会接触蚕丝材质。
冷门专业的“拓荒者”
社交平台上有不少人反复谈论一个话题：某些学科一直不受关注，但为何学校还要开设并持续运营这些专业？
采访时，我们向各个小众学科的主管提出了这个疑问，他们给出的回应不尽相同，不过都承认自己执着的领域在学术培育环境里具备特殊意义。
胡旭成为台州学院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专业首位引进的博士后，2022年从清华大学结束博士后工作，上海、西安、成都等大城市的大型飞机制造机构，以及众多高等学府纷纷向他伸出合作意向，但他最终决定加盟家乡以外的一所地方大学。
决定从事这个领域源于个人爱好。之所以选择台州学院，是因为看重该校专业特色与当地产业发展的融合潜力。胡旭，现为该校机电与无人机系负责人，他分享道，对于地方性院校而言，竞争程度较低的专业或许预示着学校的未来成长路径。
从他人角度看，庞学铨是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师，并且担任休闲学科负责人，他被视为中国休闲研究领域的重要开创者。
二零零七年，浙江大学建立了休闲学博士与硕士学位的授予权，该学科被定位为哲学门类下的一个二级学科。这一授权点在现阶段是国内高校中独一无二的休闲学硕博培养基地。
先前，杭州市当局、浙江大学与世界休闲组织共同组建了“浙江大学亚太休闲教育研究中心”。趁2006年杭州施行首届世界休闲博览会之际，担任该中心首任负责人的浙大哲学学院学者庞学铨及其同事察觉，这实为开拓休闲学科专业的良机。
“休闲研究好比‘十字路口’，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管理学、哲学等不同领域都能从自身视角展开探讨，不过这种研究方式并非休闲学的等同物。” 庞学铨表示，休闲学作为哲学门类面向社会实际变革的通道和窗口，未来大有可为。他们首要任务，是站在思想层面，研究休闲学科体系建立，需要整合零散认知，同时要打破“休闲”固有认知束缚。
庞学铨的执着正在推动休闲学在各领域展现活力，2008年至今，浙江大学已培养了三十余名休闲学领域的硕士和博士，这些毕业生中，有的在高校从事教学工作，有的创办了文化创意机构，还有人将音乐兴趣转变为音乐休闲的创业实践，杭州学军小学去年十月登顶热搜的“课间十五分钟自由活动”，也是浙江大学休闲学实践的一个成功范例
该学科的成长轨迹，同样反映了众多小众学科的状况。浙师大的汉语言文字学（汉语史）专业，其甲骨文方向曾让该专业的毕业生们戏称为“失传之学”。这种情况的产生，一方面是由于甲骨文方向的知识体系艰深难解，另一方面也因为这个方向仅由该校人文学院教授陈年福负责教学。二零二一年，陈年福离开工作岗位之后，这个学科领域暂时不再招收新生，直到最近两年学校聘请了新的教员来承担教学任务。
陈年福也是该校甲骨文领域的重要开创者，从1998年加入浙师大并开始培养甲骨文方向的研究生，持续了整整23年直到退休，他始终专注于这项工作。他坦言，正是出于对甲骨文的深厚感情和由衷的尊重，才让他心甘情愿地长期从事这项不被关注的事业。
从学生角度出发，每当新一批研究生入学，陈年福都要询问他们的意向，如果不想钻研甲骨文，可以转向该学科其他更受欢迎的分支，然而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超过一半的学生都坚持学习甲骨文，尽管这门学问的就业市场一直相对狭窄，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完成学业后都难以找到与甲骨文直接相关的工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花研究生的时间深入研究这门学科。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欣赏。陈年福表示，他热切盼望毕业生们能像种子一般，在具备条件的情况下，把甲骨文的相关学问传播到各个领域中去。
今天的“冷门”，明天的“热门”
从全局视野来看，学科挑选如同把握时代趋势。学科领域的兴衰更迭并非固定不变。
从那些鲜为人知的专业自身演变过程观察，这类不被广泛了解的学科，对社会进步同样具备关键作用。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副教授陈帅不久前发表文章说明，唯有对古文字进行充分且深入的探究，方可精确解读甲骨文、金文、简牍帛书里所记录的各种信息，从而加深对中华文化与历史的认识。让小众技艺的延续进入大学课堂，能够增强其公众影响力，也能促进专业人才的成长。
北京科技大学尹兆华教授在其撰写的《“新高考”背景下高校冷门专业人才培养应对研究》一文里提出过看法，当前，以行业为主要特色的学校里，设有较多不受青睐的学科，这些学科之所以门庭冷落，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社会对其需求不高。有些学科受限于经济条件，其对应的行业不够发达或面临下滑；另一些学科理论性过重，与实际经济活动关联不大，造成就业市场不景气；由于中学阶段生涯规划与专业指导不足，多数学生只熟悉职业路径明确的专业；社会上普遍存在对某些专业的误解，认为这些领域的工作环境恶劣或风险高，缺乏社会认可度。
尹兆华还指出，偏门学科和热门学科都带有明显的时代特征，它们会伴随社会的进步而更迭、转换。
网络平台上关于学科热度讨论时，常能见到这类看法。有网民表示，他2007年学习人工智能学科时，那还是一个不被看好的领域。还有网民叹息，过去因为追逐热门领域而选择了土木工程、金融学科，结果发现刚入学就是最高点，离校后却一直经历挫折。
2019年，台州学院首次开始培养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领域的学子。受限于学科门槛，当时全国仅有不到五所高校设立了该学科。胡旭透露，自从去年“低空经济”被纳入政府工作报告以来，今年已有六名学生选择转入该校该专业。以往学生流动多为单兵作战式的转专业，但今年出现大批申请转入且无人提出转出的情况，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近些年高考之后，学校内外询问其专业状况的教师、家长数量持续上升。
胡旭指出，低空经济日渐繁荣，无人机在诸多行业中的运用日益广泛。社会各界对于掌握无人机系统研发、智能操控等技能的人才需求急剧增长。比如，仅无人机驾驶员这一新兴职业，就存在高达一百万人的就业缺口。然而，全国范围内开设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工程学科的高校数量极为有限，人才培养的节奏与行业迅猛发展时期相比明显存在差距。现在我们专业不少学生正在备考无人机驾驶执照，同时台州的无人机行业发展势头很好，因此同学们对于未来的工作和发展前景都感到比较乐观。
浙江树人学院的家政学科，就业情况很好，但属于不常被关注的专业。以前，传统的家政领域被视为单纯提供劳动的行当，给人的感觉是“进入条件简单、发展空间有限”。选择这个专业的学生，经常被人问同一个疑问：难道完成大学学业后，就要去做看护工作？这种根深蒂固的看法，也造成即便许多人清楚家政行业需要大量人才，还是不愿意选择这个方向。
树人学院家政学本科专业是全省独此一家，今年6月首次产生毕业生，共26人。这些家政学本科生在毕业前数月，就吸引了多家家政公司上门洽谈聘用。其中，三分之一毕业生进入康养行业，三分之一投身托育领域，另外三分之一则选择物业管理或家居生活相关岗位，所有毕业生全部找到工作。
人工智能技术持续进步，未来家政行业将趋向智能化、职业化，对家政从业者的素质标准日益严苛，人才培育方法亦在持续更新。该校家政学科教师彭玮认为，即便某些学科不被看好，家政领域广阔的发展前景仍会吸引众多学子投身其中。
热门与冷门领域是相对的，并且是不断变化的，面对所谓的冷门学科，学生应当坚持从兴趣出发，既不必刻意避开，也不必盲目跟风。储朝晖，中国教育研究院的研究者，认为只有在自己喜爱且擅长的方向上，个人潜能才能得到最充分的发挥，即便是那些不被看好的专业，同样能够是通往成功的有效途径。换个角度讲，要是随意挑选一个自己不感兴趣的学科，可能会造成学业收获不大，就算在那些备受追捧的领域，也很难施展自己的才能。
专家观点
每个“入口”都通往一片无垠风景
程振伟
高考招生的热潮已经平息，大批学生即将进入高等学府学习，但部分人却因被分配到所谓的“非优势学科”而感到沮丧，甚至陷入情绪低落的困境，原因既有社会对学科热门程度的过度强调，也有个人思想认识上存在的一个无形的局限。
行业兴衰本似潮汐起伏，其价值评估在岁月长河里充满不确定性，难以预料；回顾往昔岁月，当下备受追捧的“优厚职位”，过去或许还默默无闻，鲜有人顾；而此刻门庭冷落的“清贫岗位”，未来或许会因时代变迁而焕发新生；学科地位在功利主义流行的时期曾经低迷，但当社会渴望寻找思想根基时，其意义便似尘封古镜重现光彩，闪耀夺目。五年前人工智能常被讥为“浮夸”，如今却备受追捧成为焦点。专业的价值，不应以流行与否来评判。大学生选择专业，关键在于是否适合自身与个人理想，而非“当下是否利于未来就业”。
专业的重要性，更体现在它是探求学问世界的初始指引。大学学习的根本目的，不在于局限于某个学科领域的精深，而在于培养适应未来的素养和视野。所谓的“专业”，只是通往浩瀚知识领域的一处入口。迈过门槛，你会见识到学术天地似无边的园林，小路蜿蜒处自有新奇景致。知识本身是值得追求的，它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少杰出人物的最终成功之处并非他们最初学习专业。钱伟长凭借文科基础转而研究物理，因而被载入科学发展史，这恰恰是进入某个领域后敢于开辟新方向的典范。
好在教育思想持续演进，正在重新划分职业领域，凭借强大力量应对将来考验。大学学科革新势头强劲，学科交叉、小专业创办等创新做法，正着力打破旧有格局，构建更富弹性、覆盖广泛的知识体系。在人工智能与医疗等交叉地带，新学科不断涌现。学科领域持续演进，学子们应当警惕，切莫囿于认知局限，从而陷入自我束缚，引发忧思与消耗，甚至导致目标迷失。
学术钻研是磨砺，社会舞台才是青年施展才华的舞台。专业领域本该是个人成长的根基，却常有人把它当作限制的边界，将自己困在狭小范围内。精通本行不能被其困住，既要深入其中又要超越其外，这才是能力提升的精髓。
选择专业并非宿命的宣判，也不是人生的最终裁决。专业受欢迎程度或不受关注的状态，只是某个时期的现象，真正的大学学习，是培养我们看透这种现象、开创前程的本领。
每当忧愁在心头涌现，就应该想到：求学期间，每一个开始都通向广阔天地。无比开阔的景象，要在亲身经历无数旅程之后才会真切显现。
天生下来的人一定有他的用处，这是指个人和时代、国家的结合。因此，当你收到那张表达着各种复杂情感的入学凭证时，要明白，它只是你人生广阔蓝图上的一个起始位置，并不是命运的最终界限。要清楚，大学校园之外的世界是那么宽广，选择的道路是那么丰富多样啊！
（作者为教育部网络教育名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