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闹钟准时发出声响，我立刻睁开眼睛，动作迅速地将其关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城市尚未苏醒，但我必须醒了。
今天是去「星光科技」面试的日子。
这家公司是行业中的顶尖企业，我递交了一百多份求职申请，唯有它邀请我参加最终面试环节。若能成功获得这份工作，我和孩子的家庭状况将出现显著改善。
我小心翼翼地离开床铺，完成个人卫生，接着步入烹饪空间，顺手为男孩配置早间食物，炸制鸡蛋，加热乳品，烘烤两份面包。
这八年来，每一天都同样忙碌。经历了婚姻破裂，还要照顾孩子，同时兼顾工作，感觉像不停旋转的陀螺，一刻也不敢松懈。
林阳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我已穿戴完毕，便体贴地询问：「妈妈，今日要参加甄选了吗？」
是的，阳阳在家中很听话，中午我为他订了食物，待会儿妈妈到家会做丰盛的晚餐，我弯下腰，将他睡乱的头发捋顺了些。
「妈妈加油！」他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吻，是我全身盔甲的最后一道加固。
离开家的时候，我望向镜中的身影，努力平复心情。身上穿着整洁的西装革履，脸上化着细腻的妆容，目光透露出不容动摇的决心。时光在我的面容上刻下了印记，不过更明显的，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气质。
很好，林薇，你可以的。
「星光科技」的办公地点位于中央商务区中心地带，玻璃外墙在清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仿佛一座象征未来的石碑。
我捏紧了手里的包带，走了进去。
接待人员面带和蔼的微笑，领我经过通透的作业场所。场中众人行色匆匆，神情流露出成功者的从容和劳碌。四周飘散着浓郁的咖啡气息，夹杂着键盘快速点按的声音，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气息——拼搏的气息。
我被领进一个狭小的会客室等候，先前两位面试者对我赞赏有加，人事部经理曾透露，最终环节将由司部主管亲自主持，只要保持水准，通过希望颇大。
我调整着呼吸，在脑海里预演着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我立刻站起身，脸上挂上最职业的微笑，准备迎接我的面试官。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看见他容貌的刹那，身体僵直，血都停了流，原本预备好的话语，全都堵在气管口。
是他。
陈锋。
我的前夫。
过了八年，我以为彼此的人生轨迹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我甚至以为，就算生活在这座城市，我们也不会再有交集。
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成了决定我职业命运的面试官。
他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已经脱去了昔日的稚嫩和莽撞，身着一袭合身剪裁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他的眉宇间增添了几分威严和内敛，呈现出一种久经沙场的风范。
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把他打磨得如此成功，如此……陌生。
他发现了我，目光中流露出一抹难以发现的意外，不过迅速被冷漠的公事公办态度所覆盖。他并未问候，直接来到我身旁就座，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审视的威压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逃。
我甚至想，直接说一句「抱歉，我走错地方了」，然后立刻消失。
可我不能。
为了这次机会，我熬了多少个夜晚。为了阳阳，我不能临阵脱逃。
我强迫自己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
他接过了我的履历，这份被我反复打磨、视为珍宝的履历，在他手中，竟像是某种过失的凭证。
他的纤细手指在履历上轻轻叩打，发出低沉的回响，每一次都敲在我的心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我。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嘲讽。
你声称非常擅长处理项目中的各种潜在问题，可是在八年之前，你却没能妥善应对我们婚姻中可能出现的危机，我怎能对你有信心呢？
我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寒暄，笨拙的，应酬的，甚至装作互不相识的。但完全没料到，他会把咱们最痛心的经历，当作面谈的引子。
刹那间，狂怒、难堪、悲愤，诸多感受似巨浪般涌来，八年的强颜欢笑，几乎因此瞬间崩塌。
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他淬了毒的言语，来否定我这八年的挣扎和努力？
我望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这让我立刻恢复了神志。
不行，林薇，你不能输。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忍住喉咙的酸楚，看向他的眼睛，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陈总，您说对了。」
我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
因为曾经遭遇过管理失控，所以更加明白要警惕潜在危机，并且每次制定计划时，都要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不良状况。这种做法就是承受能力评估，它是项目运作过程中极为关键的一个步骤。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紧锁着他，郑重其事地追加说：那倒并非如此，总有那么些人，从不反思己过，动辄就把挫折的责任推给旁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锋的眼神骤然变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很好，互相伤害是吧，谁怕谁。
这场面试，已经不是面试了，是战场。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身躯往后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在胸前交叠在一起，说道：话说得真漂亮，那么我们进行一项抗压实验吧。
设想企业正面临一项兼具高难度与高收益的开拓性计划，所需资源投入颇丰，然而其发展前景尚存疑虑，当前舆论场中半数观点持悲观态度。身为该项目的主持者，当如何向决策层进行沟通，以争取到必要的资金支持？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八年前，几乎是同样的情景。
他，陈锋，当时在一家规模不大的企业担任普通员工，却怀揣着创办个人应用程序的雄心，这便是后来「星光科技」的雏形。他将我们全部的存款都投入了该项目，并且试图说服我动用我父母赠予的陪嫁资金。
「薇薇，请相信我，这件事一定能成功！一旦成功，我们就能实现经济独立！」他眼中闪烁着无比的热忱。
那时我们新婚燕尔，蜗居在出租的小屋内，憧憬着前景。我望着他纸上勾勒的轮廓，听着他畅谈的宏伟构想，总觉得难以实现。
那会儿我身怀有孕，恶心得厉害，特别渴望安稳的生活，我需要的是个可靠的男人，而不是个爱赌博的家伙
陈锋，咱们安分守己过生活不好啊，这个赌注太悬殊了，倘若输了，咱们将一无所有，我劝诫他。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支持我的梦想！」他冲我吼。
冲突连绵不断，争论持续不断。他认定我阻碍他前行，我指责他唯利是图且缺乏担当。家庭关系出现缝隙，便是从那个时刻起形成的。
现在，他把同样的问题，轻描淡写地抛给了我。
像是在嘲笑我当年的短视和怯懦。
思绪回到现实，我压下翻涌的回忆，开始冷静地组织语言。
陈总，首先，我要重新阐释所谓发展前景不明朗的状况。我会借助最小化可行产品开展市场检验，以实际数据取代主观猜测。我会剖析那50%持悲观态度的看法，他们忧虑的是技术障碍、市场潜力还是利润途径？针对各项疑虑，我将制定明确的应对策略和备选方案。
接下来，谈到投入方面，我不会期望立刻全部到位。我会把计划分成好几个步骤，先申请第一期的少量启动资金，目的是要做出最小可行性产品，并且验证相关数据。用这些逐步取得的成果，作为申请下一轮资金的依据。这样做，既能控制公司的累计损失，也能让决策层相信这个项目具备实施条件。
最终，我将打造一支核心队伍，这个队伍的成员，必须对事业怀有坚定信念，同时也要具备能够果断舍弃的清醒头脑。我会让他们清楚，我们不是在进行冒险，我们是在实施一次精确的手术操作。
我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些话语，是我经历八年工作生涯，依靠无数个熬夜工作和失败经历积累的感悟。假如往昔的我，能拥有今日一半的沉着和清晰，也许……
不，没有或许。
陈锋的神情毫无变化，他仅仅微微颔首，便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若项目进行时，关键专家突然决定离开，并且有可能会将核心工艺带走，该如何应对？」
我的心又是一抽。
我们婚姻破裂的直接原因，是他那位极受他倚重的合伙人，一位他极为看好的兄弟，在项目最为重要的阶段，携带着核心程序离开了团队，投奔了对方公司。
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把所有东西都砸了。
他双眼通红地对我咆哮，指责道，都是因为你，总是在我耳边讲那些不吉利的话，搞得大家都很不安宁，现在他离开了，你高兴了？
我的大肚子被他撞倒在地，当时正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所有的温情，就在那一瞬间完全消失了。
我没有哭，只是平静地站起来，说：「陈锋，我们离婚吧。」
现在，他把这道伤疤，又揭开了。
我注视着他，几乎要开口：你究竟意欲何为？贬低我，难道很有趣吗？
但我没有。
以严谨的立场表明：首要原则是事先防范胜过事后补救，项目启动阶段就必须构建知识管理架构，防止关键技术仅由一人垄断，此外还需设计恰当的股权激励方案和离职限制条款，通过经济利益与法律约束共同规范行为。
其次，一旦事件发生，我将立即启动应急计划。法务团队会跟进，分析挽回损失的可能性。技术方面，迅速安排B人员或小组进行技术改造，判断影响程度，修改项目进度安排。关键在于安抚团队情绪，公开坦诚地与大家说明情况，防止恐慌情绪扩散。
关于那位离开的同事，我会试着和他谈一谈，探明他真实的想法。人才的价值，往往超越技术层面。倘若实在无法挽留，那就得当机立断，力求把负面影响控制到最小程度。
我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比教科书还要完美。
因为这些都不是理论，是我亲身经历的战争。
陈锋的眼神充满内涵，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清楚我的回应是让他高兴，还是让他更加不高兴。
他转换了谈话方向，说话的神态显得比较随意，说，个人履历中未标明婚姻情形，他认定对方是单身人士，他们单位经常需要加班，一旦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或许要长达三十天左右无法顾家，询问对方如何处理职业与私生活的关系
终于，还是问到了。
他在试探，试探我们儿子的存在。
内心顿时变得安宁，对于阳阳，毫无需要掩饰之处，也完全不感到难为情。
「我并非孑然一身，陈总。」我凝视着他的双眼，「我有个八岁的儿子。」
他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八年来始终是我独自照顾他。我已适应在办公楼灯光明亮处为甲方修改计划，又借助蓝牙耳机收听老师向家长群发布任务。我已习惯在小孩发高烧的夜里，抱着他在医院急诊处处理工作信息。
我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十分清楚，说：平衡，在我看来并非需要掌握的技巧，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由于我明白工作是为孩子和家庭提供基础，孩子也是我努力的全部目的，所以，我绝不会让其中任何一项失去控制。
陈锋的脸庞，首次显露出了不和谐的神色。那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感受，包含着惊愕，悔恨，以及……隐约的痛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面试已经结束了。
这场旷日持久的僵持，使我耗尽了全部气力。我不再想继续争辩，不论结局怎样，我都甘愿接受。
我站立起来，调整了衣襟，向他略一点头，说道：感谢陈总提供这次机会，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话音落下，我即刻掉头，朝着出口行去，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仿佛是在与这荒谬的过往做最后的切割。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等一下。」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项目……」他缓缓地说，「我当时，不是只为了自己。」
我浑身一僵。
我在国有企业任职三年，已能预见前景。薪酬水平有限，仅能依靠固定收入，我们何时能负担得起房产，为孩子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我发现了那个契机，确信那将是全家的唯一希望。
我感到担忧，担忧失败，担忧让你和未出世的孩子与我一同承受艰辛。因此我显得十分焦躁，相当固执。我误以为只要我足够自信地行事，你就会信任我。结果我弄砸了一切。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你提出解除婚姻关系时，我内心确实……想要争取的。然而我的虚荣心，我那份不值一提的固执，让我无法启齿。我误以为，等到你情绪平复了，事情就能自行好转。
「结果，你就真的带着孩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背对着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原来，我们都错了。
他错在沟通的方式，我错在未能理解他行为背后的恐惧和爱。
八年的积怨，在此刻，仿佛出现了一条和解的路径。然而，那些独自度过的困苦时光，同样确凿无疑。
「你今天的面试情况，」他接着讲，「远远好于我的预估。你非常出色，比我原先料想的还要出色。这个岗位，你最符合要求。」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所以，这整场面试……」我轻声问。
这是我策划的，他承认了，他在一个专业讨论区注意到了你的言论，相当有见地，他通过账号追踪到了你的履历，他清楚你向咱们机构提交了申请，因此……
因此你就用这个方法，来补偿你的悔恨吗？我插话问道，话语中夹杂着些许未消的尖锐。
他摇头否认，眼神真挚，表示想了解这些年对方的生活状况，也想明白过去自己到底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内心深处渴望，能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同时也期待，你能得到一个再次了解彼此的契机。
「不是作为前夫前妻，而是作为……阳阳的父亲和母亲。」
阳阳。他叫出了儿子的名字。
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离开了星光科技的大楼，外面的阳光颇为强烈。我用手遮挡视线，城市的嘈杂声传入耳内，周遭的一切都让人感觉不真切。
我未马上应允对方加入团队，也未就重新建立联系的建议给予答复。我只是表示：「我需要一些日子来斟酌。」
八年的空白和伤害，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我取出了手机，联系了孩子的号码，告诉他自己已经结束了工作，询问他晚上想要吃些什么，提议可以为他烹饪酱爆猪肉。
太好了！妈妈真是了不起！儿子的叫好声通过话筒传来，宛如一股暖意，抚慰了我倦怠的内心。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落款是陈锋。
「工作邀请是认真的。我的道歉，也是。」
我看着那条信息，许久没有动。
前景如何，我无从知晓。那扇关闭了八个年头的门，仿佛被拨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一点亮光。
或许，是时候了。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