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我收到了升职邮件。
「任命林晚为市场部总监,即日生效。」
短短一行字,我来回看了不下十遍。
从一个普通管培生,到一线城市的公司总监,我花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我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胃病、颈椎病、失眠,这些大城市打工人的标配,我一个不落。
同事们围过来恭喜我,提议晚上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笑着婉拒了。
我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我的家人。
是的,我想获得他们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你真棒」。
我爸、后妈,还有她的女儿,陈梦梦。
我提前订了他们最喜欢的那家餐厅,然后才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
「爸,阿姨,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我特意没有说升职的事,想留一个惊喜。
后妈秒回:「哟,我们家晚晚发财了?」
陈梦梦跟着发了个撒娇的表情包:「姐姐最好了!」
只有我爸,隔了很久才发来一个字:「好。」
看着屏幕,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又被压下去几分。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餐厅包间。
这家餐厅消费水平很高,不过我认为,为了纪念我生命里这个关键的时刻,花这些钱是划算的。
他们一家三口是踩着点来的。
继母刚踏入房间,目光便在包厢内来回移动,口中抱怨道:真没必要来这种场所,太浪费了。
可她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陈梦梦热情地勾住了我的手臂,欢快地喊道:姐姐,你今天显得特别有活力。
她穿着一身当季新款的连衣裙,背着一个我认识的奢侈品牌包包。
而我,刚从公司赶来,还穿着一身严肃的职业套装。
他父亲是队伍里位置最靠后的那个人,他朝我投来一瞥,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接着便垂下头,在座位上安静下来。
点完菜,我清了清嗓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爸,阿姨,今天请大家吃饭,是想跟你们分享一个好消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雀跃。
「我升职了,现在是公司的市场总监。」
我说完,期待地看着他们。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意:「好,好啊,总监好。」
陈梦梦夸张地「哇」了一声:「总监!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就是那个继母,脸上露出的喜悦转瞬即逝,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她的目光就开始游移,仿佛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了。
果然,她开口了。
「晚晚,你现在是总监了,说话有分量了。」
「你看,给你妹在你们公司安排个工作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用心筹备的欢庆宴会,在我宣告喜讯的短暂时刻,立刻转变为为妹妹寻找工作机会的会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
「阿姨,我们公司招聘有严格的流程……」
「哎呀,什么手续不手续的,你如今是负责人,还不是你一言堂的事。」继母不耐烦地插嘴我。
陈梦梦马上回应,她摇着我的胳膊,声音很柔:「确实呢,姐姐,我现在这份差事太辛苦了,每天都要加班,一个月只有三千元,上司还经常训斥我。」
「我都想辞职了,你就帮帮我嘛。」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无力。
她声称身体疲惫不堪,然而手指上的指甲却修剪得十分讲究,光彩熠熠,肌肤白皙且细腻,丝毫不见职业辛劳的痕迹。
月薪三千,却能每个季度都换上新款的包。
我知道,那些钱都是后妈和我爸贴补给她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要说明白:「梦梦,我们部门都要求有相应的学术背景和实际操作能力,你的专业方向不符,而且……」
「而且什么?」后妈的脸拉了下来。
「林晚,你是不是看不起你妹妹?」
「你现在出息了,就不想管我们一家人了?」
「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
她嘴里的「你们」,自动把我包含了进去。
可我心里清楚,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
她过来之后,我的学费,很多是靠母亲留下的遗产,生活费,也主要依靠我的奖学金。
她所谓的「拉扯」,都用在了陈梦梦身上。
我看向我爸,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但他只是埋着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晚晚,快吃菜,菜都凉了。」
然后他对后妈说:「有话好好说,别冲孩子发火。」
这就算是和稀泥了。
后妈一看我爸这态度,更来劲了。
我为何没清晰表达?让她扶持妹妹有何不妥?她是你的孩子,梦梦也是你的孩子,作为姐姐,难道不该帮助妹妹吗?
更何况,进入你们那些规模宏大的企业,随便哪个职位都比她目前的情况优越?哪怕只是担任接待人员之类的职位呢?
陈梦梦立刻点头:「对啊姐,我不挑的,做个前台也行。」
我简直要气笑了。
我们公司的前台,要求硕士学历,精通三门外语。
陈梦梦呢?一个三本院校毕业,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才过。
这顿饭,我终究是食不下咽。
我草草结了账,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离开之际,继母还在身后叮嘱,林晚,你妹妹的工作,你要多费心。
我没回头,快步走出了餐厅。
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比包间里的气氛要温暖得多。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我原以为晋升是我凭借勤奋赢得的荣誉,未曾料到在他人看来,这仅是一件能够进行置换的物品。
我的价值,永远依附于我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那个夏天。
我拿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回家。
后妈正在给陈梦梦试一条新买的公主裙。
那条裙子,花了我将近半年的生活费。
我把通知书递给我爸,他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错」。
她接着说,学习费用非常昂贵,女孩子嘛,上那么多学又有什么必要,不如早点出去赚钱养活自己。
那一年,陈梦梦中考失利,花了一大笔择校费进了一所私立高中。
他们没钱给我交学费,却有钱给她买昂贵的裙子和择校名额。
后来,我暗地里拿走了母亲留给我的全部积蓄,这才筹齐了进入大学所需的第一个学年的费用。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那个家里,我什么都不能指望。
我只能靠自己。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晚晚啊,你别生你阿姨的气,她也是为梦梦好。」
又是这套说辞。
父亲,我并非在发怒,只是客观说明情况,梦梦确实与我们单位不匹配。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爸的语气有些急了。
「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她并非我的同胞手足,我严词反驳他,她是你的继亲所生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说道:晚晚,家庭应当注重和睦相处,你应当向她提供一些帮助,这样未来整个家庭就能够保持融洽友爱。
「就当是……就当是爸爸拜托你了。」
我爸很少用这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是不是我太绝情了?
或许,真的可以找个清闲的文书岗位,让她待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我凭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家庭和谐」,牺牲我的原则和事业?
我的工作是我逐步积累起来的,是我在无数个夜晚借助咖啡和努力换得的,并非他们能够随意安排亲属的私人空间。
父亲,这件事情我无法插手,我顶多只能旁观,实在帮不上忙,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需要我处理,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明天还得早起赶路。
没等他回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的微信就被轰炸了。
后妈发来几十条语音,中心思想就一个:骂我是个白眼狼。
陈梦梦则给我发来一篇小作文。
她的表述极其悲切,反复诉说对我怀有深深的仰慕,渴望能成为我的同类,然而她远不如我聪慧,也不及我勤勉,只能期盼姐姐给予扶持。
她补充道,倘若我不协助她,她将永远在那个糟糕的机构里承受上司的欺压。
字里行间,茶艺满满。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需要专心工作,总监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我刚上任,手头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需要跟进。
可我没想到,他们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下午,公司前台给我打电话,语气有些为难。
「林总监,您家里人来找您了,在前台……闹起来了。」
我心里一沉,立刻赶了过去。
看见继母当前台沙发坐着,正对着我们公司的接待大声吵闹。
「我找我女儿,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
「我女儿就是你们这里的总监,叫林晚!你们把她给我叫出来!」
陈梦梦则在一旁伫立,垂着头,佯装拭泪,显得极为委屈,仿佛遭遇了莫大冤屈。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同事。
他们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背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阿姨,你们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后妈一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更大了。
林晚终于出来了,你做了高官,是不是就不把我们这些贫穷的亲戚放在眼里了?
你妹妹为工作付出很多,你稍微用点心就能帮她处理,你却不愿意这样做。
「你是不是怕她来了,抢了你的风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返回家里,你接听电话了吗,你回复微信了吗?她继续追问,毫不松口,要求你今天在众人面前给出解释。
陈梦梦也适时地发声,声音带着哽咽,说:姐姐,你别怪妈妈,她也是为我担心……你要是觉得太麻烦,就算了,我……我还是回去接受我们老板的责备吧……
她这以退为进的一招,立刻引来了周围人同情的目光。
我甚至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原来林总是这样的人啊,对家里人这么苛刻。」
「是啊,妹妹看起来怪可怜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他们母女俩绑在舞台中央,任人评说。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心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彻底断了。
「好,既然你们想在这里说,那我们就说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转向陈梦梦,直视着她的眼睛。
「陈梦梦,你说你现在的工作很辛苦,天天加班,是吗?」
她被我盯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啊。」
「那真不巧。」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朋友的聊天框。
「我有个朋友,正好在你那家公司做HR。」
我昨天向她咨询过,她表示名叫陈梦梦的那位职员,早在上个月就自行办理了离职手续。
「离职原因,是觉得工作太枯燥,不想干了。」
陈梦梦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后妈也愣住了:「梦梦,你不是说……」
我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月薪三千,生活拮据,老板还骂你。」
你在社交平台上展示的,上周末于三亚练习冲浪,前两周出入高档日本料理餐馆,本月新购的时尚包包,其价格相当于你三个月的薪资收入。
「你跟我说你过得苦,是把我当傻子吗?」
我又转向后妈,目光冰冷。
「阿姨,您说您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那我倒想问问您。」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您出的吗?」
我大学一毕业就付不起房租,靠吃方便面过活,您曾向我施舍过哪怕一枚硬币吗
「我为了项目熬得胃出血住院,您来看过我一眼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梦梦的情况却不同,她自幼至今,裙子从不缺少,补习班也从未缺席,零花钱更是持续不断。
您是否常常借故截留我父亲寄来的经济支持,随后又用这些钱购置新手机给他?
后妈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
你们意图将她当作依附者,强行置入我的日常之中,又企图搅乱我的工作,理直气壮地榨取我的精力。
「抱歉,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不是为了给谁当血包的。」
「我的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骗子。」
周围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前台的姑娘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佩。
陈梦梦大概是没脸再待下去,捂着脸哭着跑了。
继母用手指着我,那些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仿佛秋风中飘零的树叶,她气得说不出话,只能重复骂我是忤逆的子女。
她骂不出别的词了,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追着她女儿跑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我对着前台和围观的同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很空。
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次性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倒似揭开了早已结痂的伤疤,尽管流出了污秽,仍然渗着血水。
那天晚上,我爸又给我打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接。
我把他们三个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我需要一段安宁,来疗愈我的创伤,也要重新思考这早就扭曲的家人关系。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带领团队拿下了那个重要的项目。
庆功宴上,大家都在恭喜我,说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我笑着和他们碰杯,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不再需要用别人的赞美来证明自己。
一个月后,一个陌生的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晚晚,我是爸爸。我在你家楼下,能见一面吗?」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好像老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
我最终还是下去了。
我们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晚晚,对不起。」
「这些年,是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掉了下来。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
他的声音很干涩,透露出这个消息,你阿姨还有你妹妹,已经搬离这里了。
那个时刻她们在你们单位吵闹过后,回到家里依然态度强硬,我才意识到,这个家庭早已被我搞得一团糟。
「是我太软弱,总想着息事宁人,结果委屈了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笔钱里,包含着你母亲以前留下的部分,也有这些年我个人积累的,它的锁码设成了你的出生年月日。
「爸知道补偿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接那张卡。
「爸,我不要钱。」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我注视着他,郑重地表示:真心盼望,往后你能切实地为我考虑一回。
他愣住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从那天起,我跟父亲的关系,开始了一种新的模式。
我们之间不再有单方面的索取和给予,而是如同两个成熟的个体,互相尊重地沟通,彼此坦诚地表达,关系变得公平而平衡。
他会笨拙地学着关心我,提醒我按时吃饭,不要太累。
我也会在周末,买些他爱吃的菜,回去陪他吃顿饭。
至于后妈和陈梦梦,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据了解,陈梦梦最近从事销售行业,工作表现一般,日子过得不太顺心。
后妈也回了老家,靠着不多的积蓄生活。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模样。
阳光正好,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脚下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的路。
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挑战。
但这一次,我的铠甲,是我自己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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