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寻常得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颗粒被日光炙烤后的气息,温煦而略带刺鼻。
窗外的老樟树,叶子深绿近乎乌黑,纹丝不动,宛若一枚硕大而寂静的碧玉。
空调的冷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声音嗡嗡的,像一只飞不走的苍蝇。
我此刻凝视着显示器上的某段指令,视线开始模糊,这行指令我曾编写了八年,从生疏逐渐变得精通,如今即便蒙上眼睛也能准确输入。
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早上要刷牙,饿了要吃饭一样。
烟灰缸的容量已满,里面塞满了烟头,它们杂乱地堆叠着,如同被遗忘的古代陶俑群。我再次捻灭一根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空调吹送的风中摇摆了几下,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直到那个年轻人,小马,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进来。
他带来了别样的气息,是来自外部的、暖融融的,还夹杂着青草的味道。
他把一堆资料随意搁在打印设备上,接着挨着我,用手指着显示器,说话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响亮。
他说有个地方的逻辑他没看懂。
我转过头,耐心地跟他讲。
小马是三个月前加入单位的,大学刚刚完成学业,双眸闪烁着希望,对万事都感到新奇。
我挺喜欢他。
他让我联想到八年前那个我,那时我也以为,只要有一根电缆,我就能搅动整个世界。
我把那个逻辑点掰开揉碎了,画着图,一点点讲给他听。
他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明媚的笑容。
他说:“哥,你太牛了,这东西要我自己琢磨,估计得到半夜。”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有点小小的满足感。
这种感受,是我这些年当中,极其稀少的一种,能够让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就像我爸,他是个老木匠,一辈子守着他的那些刨子、凿子。
他常常强调,工作的完成质量如何,能否无愧于自己的双手,才是真正关键所在。
钱不钱的,够花就行。
我一直记着他这句话。
所以,这八年,我没怎么提过加薪。
老周是个中年男士,头发有些稀疏,他常常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要努力工作,公司不会亏待我。
他的手掌总是很温暖,很有力。
我相信他。
我深信这个项目,这个系统,是我亲手打造,从无到有,逐字编写而成的“智慧图书馆”。它完全属于我。
它就像我爸手里的那张八仙桌,每一个卯榫,都严丝合缝。
小马解决了问题,高高兴兴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打算前往饮水处泡一杯速溶咖啡,就是那种添加了糖粉的,味道过于甜腻,不过确实能够使人精神振奋。
经过打印设备,我发现小马先前放置的那叠资料中,有一页纸脱离了,掉到了地面。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工资单。
应该是他打印错了,把自己的工资单也给打了出来。
我本来想直接还给他,但眼睛不经意地一扫,看到了那个数字。
一串阿拉伯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元”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周围环境变得格外沉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心脏的剧烈跳动,一下,一下,一下,仿佛一面鼓被猛烈敲击的声音。
我盯着那个数字,反复地看。
个,十,百,千,万。
一万八千。
我把那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它好像有千斤重。
我缓缓回到个人座位,坐下来,将那张纸摊平在桌面,藏在键盘下方,仅露出一个小边角。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的工资查询系统。
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屏幕上跳出我的工资条。
实发:八千。
八千。
一万八。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
他才来了三个月。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喘不过气来。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明亮,细小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穿过,在桌面上形成几道类似条纹的光斑。
办公区域内,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的声响,鼠标滚轮转动的动静,同事们小声交流的耳语,这些景象都跟平素没什么两样。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碎得悄无声息。
晚上回到家,我没开灯。
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闻到一股尘土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爸打来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说吃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慌。
我父亲在电话中不断说个不停,讲他今天又承担了一项工作,为邻近的住户修理一个老旧的储物柜。
他提到当代年轻人,对那些传统手艺并不了解,物件一旦损坏就选择丢弃,缺乏修复的意识和能力。
他说,一个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了。
人也一样。
我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敢告诉我爸,我今天心里有多难受。
我怕他担心。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如同岁月的节奏,每一次跳动都敲在我的心头。
我想起八年前,我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
那个时期,公司位于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内,仅有十来位员工,大家被塞进了一个宽敞但陈设简陋的大房间里面
夏天没有空调,就开着窗户,用大风扇呼呼地吹。
老周那时候头发依旧浓密,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泛白的T恤,常常和我们一起工作到深夜,也和我们一同享用速食面。
他向大家表示,当前正处在开创事业阶段,大家需要承受一些艰辛,等企业规模扩大之后,他承诺定会提升大家的待遇,让大家的生活更加优渥。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信了。
我们像一群打了鸡血的蚂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知道疲倦。
“智慧图书馆”这个项目,就是那个时候立项的。
是我带着两三个刚毕业的愣头青,一点点啃下来的。
我们翻阅文献,通宵编写程序,针对一项技术难题,能够争辩得红光满面。
项目第一次上线成功,是在一个凌晨。
当屏幕显示“任务完成”这几个字时,我们大家拥在一起,又哭又笑,如同傻瓜一般。
那天早上,我们去楼下吃了豆浆油条。
日出时分,灿烂的光芒映照在众人倦容的容颜上,在我看来,这景象堪称无与伦比。
老周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五百块钱的奖金。
他说:“好样的!这是个开始!”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搬进了现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人也越来越多。
老周成了周总,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
他不再和我们一起吃泡面了,他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
但他还是喜欢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八年了。
我的工资从三千,涨到了八千。
我送别了许多旧友,他们有的转投了知名企业,有的归乡发展,有的则独立开拓事业。
只有我,还守着这个项目。
因为我对它有感情。
我觉得它就像我的孩子。
我清楚它各项用途的运作方式,明白它何处存在隐患,懂得怎样提升其运行速度与稳定性。
我以为,这种感情,这种忠诚,是有价值的。
我以为,老周懂。
可是那张工资单,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它告诉我,我的八年青春,我的八年付出,在一位新毕业的年轻人眼中,毫无价值。
甚至,还比不上。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就像冬天里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依然耐心地给小马解决问题,依然一丝不苟地写着我的代码。
只是,我不再加班了。
到了下班的点,我第一个关上电脑,拎包走人。
同事们都很惊讶。
他们戏言道:太阳从西面升起了吗?你这拼命三郎居然没去加班?
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我开始偷偷地更新简历,投递。
我八年没找过工作了,心里其实很没底。
不清楚外界现状如何,不清楚我的这些才能,是否还有展示的价值。
很快,我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是一家比我们公司规模大得多的互联网公司。
面试当天,我特意换上了仅有的那套西装,心里觉得,自己仿佛是去参加婚礼的、不太自在的宾客。
面试官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
他问了我很多技术问题,很深,很细。
我一开始有点紧张,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
因为他问的那些东西,都是我这八年来,每天都在打交道的东西。
那些过去让我费神的困惑,那些我耗费许多夜晚才克服的难关,如今都变成了我最厉害的帮手。
我阐述了“智慧图书馆”系统的整体构造,说明了应对大量用户同时访问数据的方法,描述了提升数据库检索速度的途径。
我讲得口干舌燥,但眼睛里有光。
我发现,原来我这八年,不是白费的。
我积累的东西,远比我想象的要多,要值钱。
面试官听完,点了点头。
他表示,你对这个计划的认知,极为透彻,能够感知到你倾注了无数努力。
那一刻,我的眼眶有点热。
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对我工作的肯定。
这种肯定,比老周拍我一万次肩膀,都来得实在。
面试结束的时候,HR和我谈薪资。
她问我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三万。
我说完,心里很忐忑,觉得是不是太高了。
HR面带微笑表示,该待遇水准,与我们机构的规范相符,并且也契合您的才干,另外,我们能够附赠企业股份的认股权证。
我走出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车水马龙,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站在路边,吹着晚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好像马上要踏上一段崭新旅程。
我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着讲,准备妥当即可,变动才能带来生机,固守则易遭困顿,若你认准了,就行动吧。
我爸不识几个字,但他总是能说出最有道理的话。
拿到新公司的Offer那天,我写好了辞职信。
很短,就几行字。
我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走进了老周的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工作,走进这间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有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他正坐在他的大班椅上,看着电脑。
看到我进来,他有点惊讶,然后习惯性地露出笑容。
“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有坐。
我把信封放在他的桌子上。
“周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我注视着他,语气很平和地表示:自我认知中的意义,与实际收获的待遇,两者之间存在着显著的不协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否与经济有关?倘若你认为报酬不公,可以直接向我反映。咱们关系一直不错,有什么不能坦诚沟通?
他又想来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我用力吸气,开口道:周总,我在这个公司已经工作了八年。这个项目,从最开始到现在,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它的重要性。可是,一个仅仅入职三个月的毕业生,他的薪水竟然是我的两倍。您认为,这样的情况真的合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那情况……如今市场状况不同了。当今的年轻人,开价都昂贵。
因此,当前的经济状况,仅仅适用于新加入的人,对于老一辈来说就毫无作用了,难道是这样吗?我反问他。
“忠诚和奉献,在您这里,是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老周的脸涨红了,像一块猪肝。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我说:“该交接的工作,我会做完。一个月后,我正式离职。”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把项目所有的文档,都整理了一遍,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所有的代码,都加上了详细的注释。
我把小马带到跟前,把我这八年来,摔过的跟头,积累的教训,毫无保留地,全都讲给了他。
小马很聪明,学得很快。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愧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表示:“这件事与你无关。你领取你应得的,我离开我该去的。往后这个计划,就要依靠你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离开公司那天,是个阴天。
我收拾好我所有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
八年的时间,就装了这么一小箱。
很多同事来送我。
他们拍着我的背,说:“以后常联系。”
我笑着点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灯火通明,键盘声依旧。
好像我的离开,并没有带走什么。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去了新公司。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挑战。
一切都让我感到新鲜和兴奋。
我的职位是技术专家,薪水和福利,都比以前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感受到了尊重。
我的意见,会被认真听取。
我的付出,会被及时肯定。

我现在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轻拍肩膀,仅用一声“加油”便了结事务的老好人。
我开始重新找回了工作的热情。
那种久违的,像八年前一样的热情。
我以为,我和过去的公司,就这样彻底告别了。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是小马。
他说:“哥,出事了。系统崩了。”
我心里一紧。
“智慧图书馆”系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比谁都紧张它。
我问他:“什么情况?”
他透露,关键性的数据存储系统,猛然间遭遇了广泛的运行不畅,导致所有使用者均无法进入。
他们试了很多办法,都解决不了。
现在客户那边已经炸了锅,老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我让他别急,把错误日志发给我看看。
很快,我的邮箱收到了他发来的文件。
我打开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个问题是个很隐秘的缺陷,是我过去很久,为了适配一个陈旧版的应用程序,设置的一个权宜之计。
当时因为赶项目进度,没来得及优化,后来事情一多,就给忘了。
这个BUG,在平时的访问量下,不会触发。
一旦用户数量突破某个界限,便仿佛有颗炸弹被触发了,随时可能发生爆炸。
我知道怎么解决。
但是我犹豫了。
我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员工了。
我没有义务,再去帮他们解决问题。
我甚至,心里还有一点点暗暗的快意。
让你们不珍惜我,现在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
但是,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想起了那个系统。
我想起了那些熬夜写代码的日子。
我想起了它第一次成功运行时的样子。
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它就这么垮掉。
那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生了重病,却见死不救。
我给小马打了个电话。
我告诉他,解决问题的步骤。
一步,两步,三步。
我讲得很慢,很详细。
我怕他听不明白。
电话那头,只有他飞快敲击键盘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他突然在电话那头大喊了一声:“好了!哥!恢复了!恢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我说:事情到此为止吧。要牢记,那个地方迟早要重新建设,否则麻烦还会再来。
是的,我明白了!哥哥,非常感谢你!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平静。
我帮他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不是为了感动谁。
我只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的那颗心。
对得起我爸教我的那句话。
活儿,要对得起自己的手。
第二天,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尴尬。
他在电话里,先是感谢,然后是道歉。
他说:“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忽略了你的价值。”
他劝道:你快回来,我打算给你……付三万,不对,给三万五,而且职位也给你提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
我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样子。
大概是客户的压力,让他焦头烂额。
他终于醒悟过来,那个一直默默无闻,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我,并非是无关紧要的。
我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我轻轻地,但很坚定地,说了三个字。
“不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接着讲,周总,感谢您的盛情,然而,某些事物,一旦破损,就永远无法复原了。
“我离开,不完全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的心,冷了。”
我在您那里服务了八年,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单是工作上的往来,还蕴含着其他情感。比如相互的信赖,比如彼此的情分。
“但后来我发现,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个人的心,要是被伤透了,再多的钱,也暖不回来了。”
那个项目,我会持续留意,如果小马他们又碰到处理不了的状况,我依然会伸出援手,这完全是因为,我舍不得那个项目,跟公司没有关系。
“就这样吧,周总。祝您和公司,一切都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
没有一丝犹豫。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我的心里,一片清明。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
我想去看看他。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我的老家,是一个很小很旧的江南小镇。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
我爸的木匠铺,就在一条小巷的尽头。
我到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刨子,推着一块木头。
光线自门口射入,落在他的银发上,同时映照着那些飘散的木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头香味。
那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让我感到最安心的味道。
我爸看到我,很高兴。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茶是那种很便宜的茉莉花茶,但喝下去,很暖和。
我陪着他,看他做木工。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但那双手,在木头上,却异常地灵活和稳定。
每一刀,每一凿,都恰到好处。
一件毫不起眼的木料,经由他悉心雕琢,逐渐显露出活力,蕴含了内在的精神。
我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
什么是价值。
价值,不是别人嘴里的夸奖,也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
价值,是你能创造出什么东西。
是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热爱,有多投入。
你能否,昂首挺胸,坦荡无愧地讲,这个物件,是我亲手完成,我因它而自豪。
我爸做了一辈子的木匠,他没挣到什么大钱。
但他做的每一件家具,都能用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街坊邻里,谁家有东西坏了,都来找他。
他就是这条街的“定海神针”。
这就是他的价值。
而我呢?
我做的那个系统,服务着成千上万的读者。
让他们可以更方便地,找到自己想看的书。
这也是一种价值。
这种价值,不应该被八千块钱的工资来定义。
更不应该,被一个不懂得尊重员工的老板来践踏。
我在老家待了几天。
每天陪我爸喝喝茶,聊聊天。
我把我换工作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说:“人啊,得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能看得起你。”
临走的时候,我爸送给我一个小东西。
是他用一块废弃的紫檀木,给我雕的一个小小的U盘外壳。
上面刻着两个字:匠心。
我把那个U盘,挂在了我的钥匙串上。
回到城市,我又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我比以前更努力,但也更从容。
我知道我的方向在哪里。
我知道我的价值是什么。
半年后,我所在的新公司,因为一个创新项目,成功上市了。
我作为核心技术人员,手里的期权,变成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我首要完成的任务,是购置一处带院落的新居,安顿在老家隔壁,供我双亲居住。
让他们可以安享晚年。
我爸搬进新家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在院子里,给自己搭了一个新的木工房。
比以前那个,宽敞明亮多了。
他说,他要在这里,继续他的手艺,直到他干不动为止。
有时候,我也会接到以前同事的电话。
他们讲,从我离开之后,那个“智慧图书馆”计划,就接连出现状况。
小马虽然很努力,但毕竟太年轻,经验不足。
老周又招了几个技术大牛,薪水开得很高。
但他们都待不长。
他们了解到,要负责那个系统,需要通读我之前写的所有程序代码。
而那是一个人,八年的心血。
里面的逻辑,盘根错节,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没有人,有耐心,去一点点梳理它的每一根枝丫,每一片叶子。
他们都选择了走捷径,推倒重来。
但推倒重来,又谈何容易。
听说,那个项目,现在基本上处于半瘫痪状态。
老周因为这个项目,被董事会批评了好几次。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了那个项目。
它本可以,变得更好。
有一次,我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又见到了老周。
他坐在台下,我坐在台上,作为分享嘉宾。
我分享了我们公司新项目的技术架构。
分享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我下台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他的目光显得颇为纷乱,夹杂着几分向往,带着一些悔恨,更有一缕难以言喻的情愫在里面。
他对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对他,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然后,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就像两条,曾经相交,但最终,走向了不同方向的直线。
我的人生,还在继续。
我依然每天写着代码,解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依然会为了一个技术难题,而兴奋得睡不着觉。
我依然会因为一个产品的成功上线,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我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我的身价,我的地位。
不变的,是我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是那份,从我爸身上学来的,对“手艺”的敬畏。
我常常会摩挲着钥匙串上那个紫檀木的U盘。
上面的“匠心”两个字,已经被我摸得油光发亮。
它时刻提醒着我。
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身处何位。
永远不要忘记,你的价值,来自于你的创造。
永远不要因为外界的评价,而怀疑自己。
更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那些不懂得珍惜你的人手里。
你的世界,应该由你自己来定义。
你的光芒,终将,也必须,由你自己来点亮。
这和金钱有关,但又不仅仅和金钱有关。
它关乎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叫做尊严。
一个人的尊严,是靠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当我领悟了那个道理,我才真切地,摆脱了那个月薪八千、处境憋闷、身份低微的我,获得了新生。
我站到了阳光下。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项目第一次上线成功的清晨。
就像我爸的木工房里,那些飞舞的刨花上,所闪耀的光芒。
那光芒启示,只要你在持续创作,在保持热忱,你的人生,就绝不会失去光彩。
后来,我得知老周的企业,由于中心计划出了问题,财务状况出现了困难,最后被其他公司给兼并了。
他本人也离开了那个奋斗了半生的地方。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带我的团队攻克一个新的技术难关。
我们围着一块白板,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听到那个消息,我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投入到了讨论中。
那些过往的是非曲直,于我而言,已然如同远古往事般久远。
我没有时间去回味,更没有兴趣去评价。
因为我的面前,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我去探索。
我的故事,其实很普通。
普通到,可能每天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发生。
一位踏实肯干的老实人,遭遇到现实的无情打击,此后立刻醒悟过来,重新认识了自己。
但我想说的是,那个耳光,也许并不完全是坏事。
它会让你疼,会让你清醒。
它会让你明白,一味的忍让和付出,换不来尊重。
它将迫使你,离开那个你感觉十分安稳的安闲地带,去见识一下远方的天地。
你会发现,你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强大,也更值钱。
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转身的勇气。
和一个重新开始的决心。
就像我爸说的,人挪活,树挪死。
换个环境,尝试不同方式生活,你的人生也许会突然明白许多。
愿所有,仍在默默坚持,却感到困惑和不甘的人,都能发现自身的独特意义,赢得应有的敬重。
愿你的才华,不被辜负。
愿你的深情,终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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