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最新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报告中提到，印度预计在2025年年底之前将超越日本，晋升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这一成就继2024年超越英国之后，再次见证了印度经济总量的显著提升。尽管如此，相较于总量排名，经济结构的长期影响或许更为关键。毕竟，日本和德国等国家的人口规模仅相当于印度的一小部分，这使得印度在总量上实现超越时，并不需要特别高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莫迪领导下的印度，在过去的十年间，经济增长依然严重依赖金融、保险、房地产等服务业，而制造业的比重却并未提升，反而有所下降。尽管印度政府试图抓住全球供应链重构的机遇，通过国内市场和关税壁垒来吸引外资企业投资建厂，但在征地、劳工制度以及营商环境等关键领域的改革成效并不显著，未能有效降低制造成本，进而使得出口产品在价格上缺乏竞争力。外资逐渐洞察到印度经济的真实状况，导致其资本流入量显著下降，同时，外国投资者对服务业的投资兴趣浓厚，而制造业的推动作用受到更多限制。因此，印度制造业的发育问题以及经济“脱实向虚”的结构性问题将长期存在，此外，印度之前的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投入也面临着回报率低下的严峻挑战。鲜明对比的经济数据揭示了印度经济发展的复杂性，在客观评价其经济状况时，我们不仅需关注其经济潜能和取得的成就，还必须全面考虑其长远潜力、中期走向以及短期变化。同时，要专注于特定行业的数据和典型案例，深入分析其本质和品质，以此为基础，为制定针对印度的系统性和可持续性政策提供决策支持。南亚研究通讯对此文进行了特别转载，以供读者参考。
自莫迪于2014年上台执政的十年间，印度的经济增长显著，预计到2027年，其国内生产总值（GDP）总量将有望攀升至全球第三，这一成就使得印度被西方媒体及印度本土媒体誉为“有望成为替代中国的新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中心”，并且在国际战略竞争中，印度被视为中美双方战略博弈中的关键摇摆方。
然而，如果仔细分析这一时期印度经济的实际表现，就不难发现：
“印度奇迹”，名不副实。
一、莫迪10年“经济奇迹”究竟靠什么支撑？
根据CEIC数据库的数据，2014年第三季度至2023年第四季度，各行业对GDP增长的平均贡献率来看，莫迪政府十年“经济奇迹”的三大主要支撑行业均集中在服务业领域。首先是金融、保险、房地产和商务服务，它们的总贡献率达到了25.23%。其次是贸易、酒店、交通以及通信行业，它们的总贡献率为24.39%。第三位的是社区、社会和个人服务行业，它们的总贡献率为14.40%。国内生产总值中，三项产业对经济的推动作用持续显著，其贡献率长期稳定在50%以上，紧随其后的是制造业，其占比为13.92%，而建筑业则贡献了9.45%。
也就是说，服务业——而非那广为人知的“印度制造”——实际上是印度在过去十年间实现经济增长的关键动力。
服务业的产业链和集群效应相较于制造业明显较弱，这导致以服务业为主导的经济增长模式在印度引发了诸多问题，包括长期存在就业岗位短缺、出口能力不足、贸易逆差严重等，同时还加剧了贫富差距，使得产业间缺乏有效联动，暴露出一系列系统性短板。在印度经济快速发展的关键时期，其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速难以达到东亚国家普遍达到的两位数水平，制造业发展不充分是其中的关键因素。
印度各行业GDP增长贡献度。图源：“观察者网”微信公众号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莫迪主政以后，印度制造业贡献度不升反降。
观察制造业对季度GDP的平均贡献，莫迪上台前（自2005年第二季度至2014年第二季度）的贡献率为16.53%，然而在他执政期间（从2014年第三季度至2023年第四季度），这一比率却有所下降，降至13.92%。值得一提的是，在莫迪执政之后，GDP贡献度提升最为显著的领域为社区、社会及个人服务，其贡献度增幅高达3.23个百分点。
印度各季度制造业对GDP增长的贡献比率。资料来源于：“观察者网”官方微信公众号。
观察制造业在GDP中所占比重，可以发现自莫迪上台以来，制造业占比并未扭转其长期下降的趋势；截至2023年，这一比例已降至12.84%，创下自1960年以来的最低点。与此同时，服务业对GDP的贡献率却持续攀升，到2023年已经达到了49.8%的新高。与过去相比，孟加拉国的制造业在GDP中的比重自2014年的16.61%上升至2023年的22.34%，而越南的相应比例也从20.37%增长到了23.88%。
印度国内生产总值中，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增值部分所占比重。资料来源于：“观察者网”官方微信公众号。
这些数据表明，印度并未改变经济高度仰赖服务业的路径依赖。
尽管面临美国及西方国家推行“友岸外包”策略的宏观环境，莫迪政府仍然致力于把印度打造成为替代中国的首选之地。然而，若细观具体数据，可以发现，相较于2017年中美贸易摩擦爆发之前，截至2024年6月，我国在美国进口市场的份额已经减少了8.8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印度的市场份额虽然有所上升，但仅从2.1%增至2.7%，涨幅仅为0.6个百分点，这一增长幅度明显低于越南的2.3个百分点以及中国台湾的1.9个百分点。
换句话说，关于“印度取而代之中国”的构想实难立足，实际上印度在替代中国产业链和供应链方面的作用被过分放大了。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印度凭借其广阔的国内市场及关税保护措施吸引了众多外国企业前来印度投资建厂，然而，由于生产成本持续攀升，印度制造业在出口方面依然面临严重的价格竞争劣势。因此，新增的印度产能主要服务于印度本土市场，而非全球市场，这一现象至少目前来看，显示出印度在替代中国在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中的地位方面作用并不明显。
二、客观看清成色、冷静看透底色
在西方媒体与印度国内长期塑造的辉煌名声背后，印度的经济表现实际上并未达到预期；近年来，各方利益相关者纷纷热衷于传播“印度崛起”的论调，尤其是那些试图塑造“全球制造业新中心”的言辞，这些说法与现实相去甚远。
探究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主要在于印度劳动力素质不高、征地制度过于僵化、劳工制度相当严苛、营商环境相当恶劣等内在限制因素尚未得到有效改善，这些因素严重制约了印度释放其产业发展的内在动力。
近些年，海外投资者开始深刻洞察印度经济的本质面貌，发现外国直接投资（FDI）的流入量大幅减少，并且投资结构依然没有出现明显的优化。
总体而言，印度在2020年实现了FDI规模的历史峰值，达到4.79万亿卢比，但此后逐年下降。同时，其在全球新兴市场国家（不包括中国）中所占的比重也显著减少，从2022年的18%高位降至目前的8%以下。
观察其构成，近期印度吸引外资的主要领域依旧集中在服务业，尤其是通信与计算机服务领域。然而，制造业吸引外资的比例在莫迪政府上台后有所下降，这不仅未能改变印度经济增长的既定模式，反而使得服务业对外资的依赖性进一步增强。
越南、印度尼西亚等类似生态位的经济体在同一时间段内对外资的运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活跃，因此，印度目前所面临的FDI困境实际上更多地暴露了印度自身问题的严重束缚，而非仅仅是美联储加息、全球地缘政治局势的恶化等外部因素的冲击。
印度的经济表面上看似乎蓬勃发展，但实际上，诸如“实体退却，虚拟扩张”以及“财政赤字持续攀升”等内在风险正在不断聚集。
一方面，印度的经济增长过分依赖于服务业，这使得其经济抗风险能力较弱。信息技术、金融等服务业虽然吸纳了就业并具备一定的出口能力，但这一能力相对有限，并且对国际市场的需求依赖性较强。因此，当全球市场状况发生变动时，这种变化在印度更容易被放大，进而加剧了经济运行的剧烈波动。
另一方面，印度经济增长的推动力，如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对债务的依赖程度过高，这可能导致风险累积。莫迪政府主要通过发行政府债券来为基建项目筹集资金，然而，近年来印度一般政府的赤字占GDP的比例大约为10%，这一比例超过了新兴市场国家的平均水平近一倍。在这些支出中，仅利息支出就占据了政府支出的20%，未来还可能对政府财政投入的持续性以及经济增长的稳定性造成冲击。
当然，印度在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取得的显著进展值得关注，尤其是这些进展的长期影响更应引起我们的关注。
在2014年至2023年间，莫迪政府总计投入了高达43.5万亿卢比的资金用于基础设施建设，这一举措初步改变了投资在GDP中所占比重持续下降的态势。此举标志着印度经济可能从以往仅依赖国内消费的单一增长模式，逐步转变为由消费、投资等多方面因素共同推动的发展模式。观察交通运输、通讯、电力等关键行业，可以发现印度的基建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并产生了积极的外部效应，有效减少了经济活动的成本，同时也更有效地吸引了制造业的投资。
然而，印通过借贷手段弥补基础设施不足的效果尚未明朗。其弥补不足的基础在于“基础设施的长期收益需超过政府借贷的融资成本”，然而，目前印度10年期国债的收益率已攀升至7%，若印度经济增速放缓、基础设施的收益未达预期，那么维持当前的基础设施建设规模将变得困难，甚至可能掉入“过度基础设施建设”的陷阱。
三、对印度，既不能轻视，也无需高看
在中美战略竞争的大环境下，我们面对印度这一全球仅次中国的10亿人口级别的大国，绝不能受限于陈旧的偏见和固有观念，对印度抱有轻视态度，认为其毫无价值、发展前景黯淡，导致在涉及印度的重大问题上掉以轻心，犯下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战略错误；同时，我们也不应盲目听信其他利益相关方围绕“印度奇迹”编织的夸大其词，对印度给予超出其实力和水平的过高评价，从而在客观上助长了印度增强对美国“友岸外包”和“中国+1”策略的依赖。
总体来看，对于我国来说，最理想的策略是高度关注印度，针对印度政治经济的长远潜力、中期走向、短期变化进行深入的研究，尤其是通过细致的行业数据和案例政策分析，深入洞察、准确把握印度经济的本质和特点，进而在此基础上形成既符合当前利益、又有利于长远发展的印度策略。
作者简介：
毛克疾，国家发展改革委国际合作中心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