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汽车行业掀起了一场压缩账期的风暴。
中国第一汽车集团、东风汽车公司、广汽集团以及赛力斯汽车公司等四家整车制造企业已率先作出承诺，承诺将向供应商的付款周期缩短至60天以内。紧随其后，比亚迪、吉利控股集团、奇瑞汽车、长安汽车、长城汽车、上汽集团以及“蔚小理零”品牌（包括蔚来、小鹏、理想、零跑）以及北汽蓝谷等众多整车企业也纷纷加入承诺行列。截至6月13日，已有17家汽车制造商对外宣布了实行“60天付款”的承诺。
汽车制造商纷纷作出承诺，确保支付账款的周期不会超过六十日，这一举措让众多业内人士倍感振奋，毕竟汽车行业的上下游企业长期以来都深受账期漫长的困扰。目前，我国汽车市场正陷入激烈的降价竞争中，整车厂商在降低售价的同时，还通过延长结算周期将压力转移给供应商，导致整个产业链上的企业普遍面临着资金链紧张的问题。
6月1日，孔辉科技，作为空气悬架的供应商，对产业内长期账期的问题提出了挑战。公司董事长郭川撰写了一篇名为“我有一个梦想”的简短文章，表达了他的愿景：未来，供应商的货物在经过必要的检验并送达甲方仓库后，能够立即进行对账、开具发票，并在开发票后的一个月内收到款项，而且，电汇将成为唯一的回款途径。
6月10日，中国钢铁行业协会公开发布《维护产业链整体利益共同抵制“内卷式竞争”》一文，对某些汽车企业借助自家的供应链金融平台，在向钢铁等上游企业供货后，延迟数月才以企业汇票形式进行支付，以及持续延长供应商账期，致使钢厂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的行为进行了严厉批评。该协会强调，将恪守行业倡导的“不付款不发货”的准则，对拖欠货款的不当行为进行坚决抵制。
十多家整车企业纷纷承诺将缩短账期至60天以内，这为供应商们长期面临的账期难题带来了缓解的希望。汽车行业普遍期待，未来整车制造企业与供应商之间能够改变目前不利的合作态势，携手促进行业的持续高水平发展。
在乐观的气氛中，多数人依然保持理智。车联天下CEO杨泓泽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强调，账期问题对于整个供应链来说至关重要，同样对汽车制造商而言亦然。缩短账期实际上是在打破“汽车制造商与供应商之间的零和博弈”，然而，车企宣布的60天账期背后，关于账期计算和货款结算的具体方式仍不明确，这或许会严重影响60天账期的实际执行效果。
身处账期“风暴眼”当中的整车企业，其真实态度耐人寻味。经济观察报对东风集团、比亚迪、理想汽车、吉利汽车、长城汽车、北汽集团、广汽集团、小鹏汽车等众多整车企业进行了咨询，就60天账期的具体界定、账期启动前项目结算的安排、以及60日后是否将使用商业承兑汇票等问题进行了提问。然而，多数企业并未给出明确的答复，部分企业表示将依据官方公告为准，而另一些企业则表示不便回答。
行业专家指出，车企之所以延长账期，根本原因在于缺乏足够的现金来支付给供应商的货款。若严格依照60天付款期限执行，车企将很快面临巨大的资金负担。对于那些盈利能力不强、现金储备不足的车企来说，他们可能会遭遇债务违约或供应链中断的风险。这些问题在解决长账期问题时是必须面对的难题。
平静的“风暴眼”
汽车行业所遭遇的账期风波起始于6月1日，当时国务院修订并发布了《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根据《条例》的规定，在大型企业从中小企业购买商品、承接工程或提供服务后，必须自交付之日起在60天内完成款项的支付。
此外，近期国家发改委、工信部、商务部等相关部门频繁表态，强调要增强对汽车行业“内卷”现象的整治力度，并已陆续发布了一系列政策指南。面对政策法规的严格约束，整车制造企业纷纷作出集体承诺，一致同意将账期缩短至60天以内。
车企们共同作出的承诺是出于自愿，毕竟他们同样渴望一个公正且井然有序的市场氛围；然而，这并非全然出于自愿，因为大多数车企都面临着财务上的压力。一旦有企业率先承诺，其他企业也只能纷纷效仿。这一观点是由多位行业专家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所阐述的。
实际上，我国汽车制造商普遍面临应收账款周转周期较长的难题。2024年，国内上市公司在应付账款方面的平均周转天数高达182天，这一数字是德国汽车制造商（40.5天）的4.5倍，以及美国汽车制造商（60.5天）的3倍。这一现象反映出国内汽车制造商在资金流管理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同时也对它们60天账期履约的能力提出了严峻的考验。
汽车制造商的财务债务比例失调现象尤为明显，这一点可以从其应付账款在总负债中所占的比重中窥见一斑。根据Wind数据库2024年的数据，赛力斯公司的应付账款及票据在负债中的占比达到了82.96%，而零跑、吉利、理想、江淮、长城、北汽蓝谷等众多车企的相应比重也都超过了50%，这表明这些车企将近一半的负债是由占用供应商资金所形成的。
从资金流动的角度分析，我国众多汽车制造商面临资金短缺的困境。在2025年的第一季度，A股市场中的8家乘用车上市公司总计的经营现金流净额达到了负23.76亿元，这一数字创下了近五年的新低。以北汽蓝谷为例，2025年一季度其经营性现金流呈现负值，达到-2.37亿元。同时，公司现金储备为36.87亿元。若以2024年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232.79天为基准，若采用60天的账期，则公司需提前支付56.9亿元。这样计算下来，资金缺口将超过20亿元，公司将不得不耗尽所有现金储备，并透支未来三个月的收入。
造车新兴企业面临的问题同样不容乐观。蔚来汽车在一季度的应付款项累计达到了150亿元，到了2024年，其账期周转天数已经延长至197天，若要维持60天的账期，则必须提前支付104亿元。然而，蔚来目前实际可动用的现金大约只有123亿元，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现金足以填补这一差额，但还需考虑到二季度在研发投入等方面的硬性支出。
即便比亚迪是全球销量排名第五的汽车制造商，其现金流依然不足以支付所有应付账款。2024年，比亚迪的应付账款周转周期达到了127天，而在2025年第一季度，其应付账款高达2507.73亿元，而同期现金流仅为85.81亿元。若要将账款周转周期缩短至60天，比亚迪需提前向供应商支付大约1250亿元的款项。比亚迪在第一季度的末尾，其现金储备达到了大约1949亿元，从理论上讲，这笔资金足以应对其短期债务，然而，若这部分资金被用于海外工厂的建设以及研发投入，那么将会面临不小的挑战。
Wind金融终端的数据表明，2024年汽车行业在应付账款中的票据占比已经超过了60%，而应付票据的余额更是突破了1万亿元的大关。一旦汽车制造商突然缩短支付账期，这种做法可能会引发债务风险。
众多企业面临挑战，难以将账期缩短至60天，即便在短期内达成目标，资金压力却日益加剧。众多销量不佳、盈利能力较弱的车企，或许将陷入拆东补西的困境。安迈企业咨询的董事、总经理兼大中华区汽车与工业品行业主管彭波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尽管这并非政策制定者的本意，但这种情况不可避免地会加快行业的淘汰速度。彭波指出，那些现金储备不足且对股权市场融资依赖性强的企业，在电动化转型上进展缓慢、现金流受到新能源业务拖累的，以及政策支持减弱的汽车制造企业，很可能会率先被市场淘汰。参考日韩汽车产业的发展经验，我国实际上并不需要拥有如此众多的汽车制造商。
饱受诟病的金融“X链”
刘勇身为南方某供应链公司汽车业务部门的主管，在汽车领域积累了二十年的丰富经验。他向经济观察报透露，汽车制造商主动缩短账期无疑是个积极的举措，然而，如果只是简单提及60天的账期，却对账期的具体计算方法和支付细节等关键信息选择沉默，那么这种所谓的利好效果实际上是非常有限的。
货款结算的方式直接影响了账期的实际时长，众多中小型供应商企业纷纷将关注点聚焦于车企的供应链金融。这种企业供应链金融模式，以核心企业的信用为支撑，通过整合物流、资金流、信息流，为上下游的中小企业提供融资和结算等全方位的金融服务，旨在解决它们的资金周转难题，并提高产业链的协同效率。这代表了一种新的尝试，关键在于其是否被用于行善。本质上，它是一种供应链融资方式，通过应收账款作为抵押进行贷款。只要利率保持合理，这种做法在中小企业融资渠道受限的情况下，无疑具有正向影响。北京汽车总裁宋玮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如是表示。
目前，众多主流汽车制造商均设立了各自的供应链金融服务平台及应收账款电子凭证，其中较为知名的包括比亚迪的迪链、上汽的赛克和融e融、吉利的吉通保、奇瑞的宝象以及东风的东信等。这些所谓的“X链”实际上是以核心企业信用作为担保的应收账款凭证。供应商在获得这些凭证后，可以决定持有至到期、分割流转，或者向金融机构申请贴现以获取融资。
目前，大部分汽车制造商已将其转变为一种盈利手段。刘勇指出，这些企业的金融服务平台具有独占性，他们促使供应商使用自家的金融平台进行交易，然而在结算环节，为了减轻资金压力，他们往往不使用现汇，而是选择以商业承兑汇票或是银行承兑汇票进行支付。
商票与银票的到期时间往往较长，通常在3到6个月之间，这意味着供应商在获得票据后还需再等待3至6个月的时间才能收回货款。在此期间，如果供应商急需资金，便不得不选择贴现，此时需支付不同水平的利率和利息。相较之下，商业承兑汇票的利息通常高于银行承兑汇票，供应商在贴现过程中承受的损失也更为显著。此外，在结算环节，若供应商倾向于使用现汇结算，车企可能会采取降低产品售价的措施，亦或是提出后续产品价格需下调的要求，这无疑使供应商陷入了较为被动的境地。
汽车产业链的资深分析师叶正平强调，尽管新出台的法规有望解决“拖欠”这一明显问题，却难以根除强势车企向产业链上游转移成本这一潜在问题。一旦账期这一途径被阻断，车企将不得不寻求新的成本释放渠道，压力将从“时间维度”即账期，转移到“价格维度”以及其他方面。
值得一提的是，《条例》第十一条明确指出，大型企业不得通过商业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等非现金支付手段来变相拉长支付周期。在这17家车企的承诺中，北京汽车和上汽集团已经明确表态，不会采用商业承兑汇票。然而，他们很可能依然会继续使用银行承兑汇票。至于其他车企，尽管在承诺中并未提及，但据推测，商业汇票和银行汇票的使用恐怕还将持续。刘勇指出，即便账期长达60天，供应商仍需等待半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最终收到款项。
60天账期的“弹性”
除了核心企业的供应链金融之外，中小供应企业普遍对账期计算的不确定性感到困惑。
国内汽车制造商一般会在生产厂区周边设立一个中间仓库，也称作第三方仓库。他们规定，供应商必须将货物提前运送至这个第三方仓库。等到组装环节需要用到这些货物时，再从仓库中取出。组装完成后，才会启动开票和支付款项的程序。然而，这种做法使得供应商的收款周期被拉长，因为他们必须等到整车制造商完成组装并开具发票后，才能启动收款流程。
例如，若车企今日（6月12日）使用我的产品，那么我通常需在5月份将产品运送至第三方仓库，待6月12日产品进入生产线后，理论上便可以开始开具发票。然而，整车制造企业通常会在次月初，即7月1日，才开始开具发票并计入账期，随后还需经历60天的法定账期，因此我们实际收到款项的时间将推迟至8月底。刘勇指出，整车制造企业并未将超过60天的长时间纳入账期考量，若此状况未得到妥善处理，实际的账期仍旧会显得相当漫长。
此外，这些核心的大型企业还可能采取调整对供应商货物验收期限的方式，间接地延长了支付账款的周期。一般而言，货物送达核心企业后，必须通过验收并开具发票，才能正式进入账期处理流程。然而，某些企业可能会故意推迟验收环节，使得尽管货物已经送达，但账期却未能及时启动，从而使得整个账期被不当地延长。
供应商迫切希望了解的是，60天的账期何时开始执行，以及那些账期超过60天的应付账款是否能够一次性结清。他们提出：“若不先结清之前的款项，那么这个承诺就失去了实际意义，我们不禁要问，究竟从何时开始计算？”瀚川智能的相关人士对经济观察报如是说。
或许，60天账期可能受到影响的其他因素之一，在于现行法规对违规行为的惩处力度不足，这使得众多中小型供应商企业不敢轻易违背大型企业的意愿。《条例》第二十六章节明确指出，需将相关资讯录入国家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及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对于违反本《条例》规定的大型企业，在财政资金扶持、投资项目审核、融资渠道获取、市场准入资格、资质评定以及荣誉评选等方面实施相应的限制措施。
刘勇对此观点，坦言现行法规约束力不足，对于直接损失赔偿的具体措施尚不清晰。在我国，人情关系仍占重要地位，一旦供应商对车企提出投诉，很可能会因此失去合作机会。若双方关系恶化，车企有无数种手段对付对方。因此，除非万不得已，供应商通常不会选择投诉或举报。
叶正平指出，汽车制造商集体承诺给予60天账期，这既是应对当前供应链风险的临时应对策略，也是开启构建新型、稳健的整零合作关系的长远战略的初步尝试。尽管初衷是好的，但承诺能否真正实施并产生预期效果，还需依赖后续的监管力度和行业间的紧密协作。
眼下的可行之策
经济观察报对众多业内人士进行了采访，他们普遍认为，在账期压力面前，汽车制造商最有效的策略是与供应商进行沟通，分步骤地调整账期。他们建议通过改进内部结算流程、运用技术手段实现全流程的监控，以及设立灵活的账期调整机制，逐步将账期缩短至60天以内。对于那些处于弱势地位的车企，他们建议优先对那些关键且具有较强实力的零部件供应商，如电池、芯片、动力系统等，实施更短的账期，具体为60天。王勇，光跃投资的副总裁，向经济观察报表示，毕竟，一旦核心供应商中断供应，企业便会陷入停产困境，而停产往往会导致挤兑现象的发生，进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如同蝴蝶效应一般。
提升库存周转效率、迅速收回应收款项、发行可转换债券等措施，同样是缓解账期压力的常见策略，然而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这些做法并不简单。另外，借助股权融资、资产证券化手段或银行贷款，也能作为缓解短期债务压力的途径。彭波指出，国家乐见企业向银行贷款，鉴于社会资金主要集中于大型企业和金融机构，而中小企业和个人资金短缺，缩短还款期限有助于激发大企业贷款意愿，同时也有利于推动银行及股市资金的流通。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25年3月金融统计数据报告》显示，截至3月底，企业活期存款（M1）的比重达到了34.8%，大量资金以银行存款的形式滞留在银行系统中。
陈士华，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副秘书长，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指出，缩短支付周期同样有助于小型企业加大研发资金的投入，这是因为技术的提升是供应商与汽车制造商共同推进的结果。当前，中国汽车产业正步入全面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我们不应再追求单一企业的霸主地位，亦非单纯追求销量的增长时期。
彭波指出，国家在制定政策时，往往是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角度出发，全面考虑整体利益。从长远角度考量，缩短账期不仅能激发社会经济的活力，而且整车制造企业与供应商的员工比例大约为1比7。假如汽车制造商不拖欠款项，供应商一旦资金充裕，员工收入也会相应增加。有了收入，人们自然会进行消费，从而无需额外刺激消费。随着账期缩短，中小企业的偿债能力得到提升，同时，银行的不良贷款比率也随之降低，这使得银行更愿意向中小企业提供贷款。
对下游经销商而言，这同样是个好消息，车企不仅占用了上游供应商的资金，还占用了下游经销商的资金。当车企缩短账期后，便不会将上游供应商的资金用于价格战。全国工商联汽车经销商商会新能源汽车分会会长、中海同创的创始人李金勇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如是说。
李金勇表示，目前众多汽车制造商均规定经销商需按照指导价购车，然而车企提供的各种优惠和权益累积起来往往高达两三万元，这其中的差额需要我们先自行承担。车企在返还款项时，通常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这无疑加剧了我们的资金压力。近期，某新能源汽车品牌的经销商因故逃离，其直接原因正是这一状况。
“事实上，《条例》并非只针对汽车产业，对各产业来说都适用。王勇指出，汽车行业的供应链周期较长，但建筑、家电等其他行业的供应链结账周期同样漫长，部分账期甚至长达两三年。若各行业能缩短账期，资金流动性将得到显著提高，进而推动行业向技术密集型和高附加值方向发展。最终，中国产业链有望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的飞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