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探案已成为近期影视作品的一大热门题材。在构建故事框架和塑造角色形象上，创作者们各显神通，独具匠心。然而，在音乐选择上，他们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相似性——《少年壮志不言愁》这首歌似乎成了刑侦类影视新作的标配主题曲。对这首经典老歌的集中且反复运用，形成了一种引人深思的奇特现象。
为什么是《少年壮志不言愁》？
《少年壮志不言愁》作为《便衣警察》剧的主题曲，其词曲分别出自导演林汝为和作曲家雷蕾之手。该曲自1987年问世以来，近年来意外走红，被誉为“宝藏歌曲”。它不仅被选为电影《追凶十九年》的片尾曲，还成为了电视剧《三叉戟》的插曲，以及电影《三大队》和电视剧《黑土无言》的插曲。此外，这首歌曲还荣幸地被选为电视剧《我是刑警》的主题曲。在《三大队》与《我是刑警》这两部作品中，《少年壮志不言愁》这首歌曲的反复出现，极大地促进了剧情的进展，充分展现了角色的情感，并且对主题的深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三大队》这部影片中，《少年壮志不言愁》这一主题在开篇、发展以及高潮三个关键叙事环节均有呈现，其贯穿整个故事始终。程兵率领队伍执行任务，车内的广播里播放着听众小雨点为其警察父亲点播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歌曲前后的对话不仅揭示了警员们因连续侦破案件而身心俱疲（审讯时情绪失控的诱因之一），同时也为三大队遭遇挫折后重新振作埋下了伏笔。程兵刑满释放，三大队五人得以重逢，在夜宵摊上，马振坤带着几分醉意高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歌声渐渐唤起了共鸣，那旋律犹如火星点燃了众人内心深处早已沉寂的热血，成为了剧情发展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故事落幕，程兵成功将罪犯绳之以法，他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步入喧嚣的人群中。当年夜宵摊边人们畅饮高歌的画面，如同背景音乐般再次回荡，而那首歌“历经磨难，痴心依旧”的歌词，不仅是对程兵跨省搜寻、千里追踪的英勇事迹的精炼概括，更是对人民警察为了民众安宁生活默默奉献、勇担重任的崇高精神的深切敬意。
《我是刑警》这部剧中，《少年壮志不言愁》不仅在每一集的结尾处被演唱，更是在剧情中多次亮相，共计五次，从而有效地支撑并凸显了整部剧集的主题思想。秦川团队成功破解1·28抢劫案，庆功宴上他们在雪夜放声高歌，感受着胜利的喜悦；之后，秦川与同事们站在叶茂生英勇牺牲的墓碑前，悲痛地呼唤“金色盾牌，热血铸就”，表达着无尽的哀思。老刑警范守良在徒弟宋绪心灰意冷之际，举杯清唱，诉说着自己的坚守；而宋绪在案件告破后，前往师父墓前低声吟唱，寄托着对师父的怀念。《少年壮志不言愁》这首歌曲，总是在酒过三巡、真情流露的时刻，或是用来慰藉逝去战友的灵魂时，角色们情不自禁地唱出，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宣泄。《少年壮志不言愁》的运用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警察维护社会稳定的职能性角色，同时却突出了他们作为个体所拥有的复杂情感和理想主义的内在激励，进而使得“刑警”这一群体形象更加立体丰满。
恰当引用《少年壮志不言愁》不仅构成了叙事的亮点，为影视作品增添了色彩，而且仿佛让这首经典老歌焕发了新生，使得我们得以重新聚焦于歌曲本身所散发出的独特魅力。
歌词深刻揭示了人民警察的使命与责任，其表述既准确又充满诗意，既塑造了公众对警察形象的崇高敬意与美好想象，也深刻反映了警察对自身角色的深刻认同和对人生价值的执着追求。几句歌词简洁而精炼，将奉献精神、英雄主义以及坚定不移的理想主义情感凝聚成精华，展现了超越时代界限的人性光辉。这种品质在同类题材的作品中可谓是难得一见。
在音乐创作领域，主旋律的“柔性叙述”方式构成了其感染力的关键要素。歌曲中，两段主题旋律气势恢宏，起势宏大，落笔细腻，既展现了肩负社会责任的坚强与坚定，同时也揭示了这种坚强背后丰富的情感底蕴。雷蕾作曲家最终并未采纳原先打算采用的庄重男声合唱，反倒是独具慧眼地挑选了刘欢以更为贴近大众的演唱形式来诠释歌曲的刚柔并济之美。这实际上是对词曲内在精神的进一步拓展，同时也与剧作着重描绘人物成长和情感变化这一创作方向相契合。
岁月的洗礼下，《少年壮志不言愁》在人民心中构筑了“警察之歌”的经典形象。作品不仅品质卓越，更与大众情感紧密相连；在词、曲、唱三者以及与剧作的结合上，风格与内涵均达到了高度的统一。这些独特之处让这首歌成为了影视歌曲中的珍贵精品。
为什么总是《少年壮志不言愁》？
仅仅从《少年壮志不言愁》这首歌本身所具有的经典特质来看，似乎并不能完全说明为何在它问世三十余年后，众多以刑侦为主题的影视作品会纷纷涌现，并对它表现出极大的喜爱。实际上，在这段时间里，以“警察”为主题创作的影视作品中，也不乏一些优秀的原创歌曲。在上世纪90年代，电视剧《英雄无悔》中的《真心真情》以及《刑警本色》中王志文演唱的主题曲《我不能输》等作品，新世纪伊始，《重案六组》的主题曲《风雨人生》和《公安局长》中柳云龙包揽词曲并演唱的主题曲《一生别无所求》，都因其对“警察”这一主题的深刻信念与情感表达，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经过一段时间的下降，随着近年来警察、刑侦、涉案题材的影视作品重新成为创作焦点，我们注意到与之相关的歌曲创作并未与之同步发展，反而显得更加滞后，这一现象进一步加剧了《少年壮志不言愁》所呈现的问题的深度。
刑侦类影视作品备受追捧，导致对音乐的需求量急剧上升。在音乐与剧情紧密结合，用以塑造氛围或表达情感的层面，作曲家的技艺已经相当精湛，音画同步的效果颇佳；然而，当需要通过音乐来凝聚情感、提升主题的时候——这一任务通常由歌曲来完成——众多创作者却常常感到无从下手。
首先，愿意深入挖掘剧本深层含义且具备用精确且富有诗意之词将其精炼为文字的作者寥寥无几；对于影视歌曲的创作来说，若缺乏优质歌词，便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在创作方式上，现在的影视作品中的音乐和歌曲通常由两个不同的团队分别负责制作。音乐创作多遵循画面风格，强调场景感，而歌曲则需着重表现主题的概括性。若这两部分不是由同一团队完成，音乐风格与旋律主题之间若出现不协调，那么歌曲就会显得与剧情格格不入。
一些制片方开始思考创新，采用“片尾曲”这一概念来取代“主题歌”。一般情况下，片尾曲与主题歌本应指同一事物，通过在片尾播放一首歌曲来概括全片，过去不少电视剧都采用片头和片尾的双主题歌形式来增强这一作用。如今，因创作团队有所差异，片尾曲的旋律并未融入正片配乐之中，歌词与影视内容之间的关联性也相对薄弱，歌曲对主题的升华作用变得淡薄，歌曲自身的辨识度也显著降低。那英演绎的《狂飙》片尾曲《藏无可藏》，演唱技巧高超、情感充沛，然而歌词过于抽象，表达不够具体，与剧情和人物关系难以直接对应，未能为剧集增色，歌曲也因此未能受到应有的关注。众多歌曲虽然标榜为“主题歌”，但实际上与剧情主题关联不大，它们的主要作用或许在于借助歌手的名气吸引关注，同时也在片尾展示演职人员名单。
众多制片方逐渐采用经典歌曲的汇编来替代原创曲目，一方面是因为对原创影视音乐缺乏信心，另一方面则是期望借助经典歌曲所蕴含的深层含义，以增强新剧的文化内涵，进而实现歌曲与影像之间的相互映衬。例如，《繁花》中的《偷心》和《执迷不悔》，以及《漫长的季节》中的《再回首》，这些与剧情紧密相连的歌曲，均源自于怀旧的音乐库。在年代剧领域，此法或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然而，诸如《少年壮志不言愁》这类作品在刑侦剧中被大量模仿引用，不仅显得有些投机取巧，更凸显了影视歌曲创作方面的薄弱之处。
更有过之，鉴于原创影视歌曲难以驾驭，索性彻底舍弃，无论是片头、片中间还是片尾，一律仅保留背景音乐。这种现象在《乌云之上》等新剧中出现，令人深感惋惜。去除歌曲，意味着影视音乐被推向极端的功能化，音乐的作用仅限于为影像提供陪衬，沦为从属地位。更进一步说，这体现了一种对“听觉中心主义”的顺从——只需聆听即可，何必去深究其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之前提到的众多影视作品对《少年壮志不言愁》的频繁引用，似乎在无形中促使影视音乐创作必须承担起主题表达和意义构建的理想主义责任。
昔日，影视歌曲在民众的文化生活中犹如一道璀璨的风景线，尤其是那些主题歌曲，它们与影视中的角色和故事相互映衬，成为了人们心中生动的回忆。然而，如今电影和电视剧虽繁荣昌盛，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影视歌曲却变得越来越少见。《少年壮志不言愁》现象所引发的思考，应当成为影视从业者警醒的信号，促使他们调整影视音乐创作的方向和运作模式，进而让影视歌曲重新焕发生机，展现出其应有的魅力。
（作者系流行音乐研究专业博士，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