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进文风大家谈】
作者：王跃文（湖南省作家协会原主席）
每次我的小说问世，常常有人好奇地询问书名的由来。《家山》自出版以来，无论是记者还是读者，很多人都会好奇：为何选择“家山”作为书名？我解释道：虽然现在的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了“家山”这两个字，但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它们却是常见的诗眼，代表了中国人对家乡的文学表达和称呼。有人接着问：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使用“家乡”这两个字呢？我进一步解释：在中国文学中，非常注重意境的营造。王国维曾言，太白之诗独以气势取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八字，便足以封存千古登临者的感慨。“家山”两字，气势恢宏，典雅庄重，与这部小说的气象与品格相得益彰。
我竭尽全力，却难以详尽地表达出自己选择“家山”作为书名背后的种种深思熟虑。换句话说，我对于为何选用“家山”作为书名，自己也无法完全阐释清楚。这固然是因为我的愚钝，但也与文学创作的规律相吻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及，从《诗经》时期直至北宋，我国古人在创作诗词时并未赋予作品题目。然而，南宋时期，词人诗人们开始为作品拟定标题，并为古代每首诗作都冠以了名称。究其原因，乃是因为诗词所蕴含的情感与表达的意义，并非题目所能完全精确地概括。
现今作文不仅需有标题，更需费尽心思去构思，这与古人简朴的写作传统大相径庭。当然，如今文章无不带有标题，这已成为普遍的习俗。我们无需重返无标题的作文时代。然而，即便有了标题，也不应受其束缚，更不应为了吸引眼球而绞尽脑汁去创造标题，这一点尤为关键。近年来，文章风气中标题党的势头相当强劲。博客盛行之际，一篇引人注目的标题便能令文章阅读量突破亿级，然而细读内容却发现，其内容往往只是徒有其表。随着微信的兴起，标题党的手法迅速演变，不仅包括道德上的勒索，还有恐吓威胁，甚至欺骗误导，诸如“不转发便不算中国人”、“不信则会减寿十年”、“一招教你实现财务自由”等各式各样的噱头层出不穷。
文章标题所蕴含的苦心孤诣，正逐渐侵蚀着浮躁而夸大的社会风气。这并非无的放矢。自DeepSeek走红以来，利用人工智能创作文章已成为一种潮流。我曾亲自尝试，利用几款AI软件撰写公文与文学评论，却发现人类的浮夸文风已经对人工智能产生了不良影响。人工智能所撰写的文章，其总标题常常显得高瞻远瞩，而分段的标题则呈现出工整对仗、极尽赞美之能事，整篇文章从表面上看去，逻辑严谨、用词精准，但文章的风格却常常流露出一种轻浮和迎合，缺乏个性和创新精神。这一切，都是人类过度干预的产物。
鲁迅先生当年说：救救孩子！
我今天想说：救救AI！
《光明日报》（2025年05月31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