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举办期间,我需要在短短的五天时间里审阅12部参赛影片。这样的安排仿佛让我重温了年轻时那段时光,那时候我经常能在一日之内观赏两三部电影。
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即将落幕,然而今年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朱塞佩·托纳多雷(Giuseppe Tornatore)却并未展现出连续多日审片所应有的疲惫之色,反而,与开幕后的评委见面会相比,69岁的他看起来精神焕发。
托纳多雷在《天堂电影院》放映之后的大师班上。
在评委见面会上,托纳多雷表达了对上海国际电影节多次邀请他的感激之情,并兴奋地宣布今年他终于得以成行。我们能够体谅他抵达的迟缓,因为从罗马到上海相隔8900公里之遥,而且意大利人天生怀有对故乡的眷恋,不愿远离故土太远。从这个角度来看,上海国际电影节确实十分幸运;更令人庆幸的是,那些成功抢购到6月20日《天堂电影院》晚场票的观众,他们有幸亲临现场,聆听了托纳多雷与知名策展人、电影史学家,同时也是他多年的好友马可·穆勒的精彩对谈。在这场大师班上,他们得以聆听托纳多雷讲述关于“天堂电影院”的起源,以及它如何最终在银幕上呈现出一幕幕悲欢离合的故事。现场观众积极踊跃地发问,同时,他们对于观看《天堂电影院》多达九次或五次的自我剖析,也让他不禁笑出声来。
上午上课,下午当放映员
托纳多雷曾言:“我的影片始终在述说着我人生中的某些篇章。”因此,他的叙述必须从西西里岛上的巴格里亚小镇开始,从那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托托一同度过的童年时光讲起。
《天堂电影院》剧照
我仍记得初次踏入电影院的那一刻,那应该是在六七岁左右。当电影院内的灯光尽数熄灭,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银幕上突然出现人物的大特写。在我这个孩子的眼中,那些人物仿佛是巨人一般。我不禁自问:这些巨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注视着银幕,又目光不离地望向银幕旁边的侧门,心想他们或许就是从那里走进来的。令人费解的是,中场休息期间,随着灯光再次亮起,巨人却再次神秘地消失了。
电影院内尚允许吸烟,整个放映厅内烟雾缭绕。我注意到一束明亮的白光穿过烟雾,径直投射到银幕上。循着光束,我发现它源自影院后方的一扇小窗户。只要这束光在移动,银幕上的巨像便会随之晃动。由此,我领悟到,电影的奥秘隐藏在那扇小窗户的后面。
大约在我九岁那年,我对于放映室内部的好奇心日益增长。托纳多雷如此述说,“我所遇见的第一位放映师,他不仅从事电影放映的工作,还身兼摄影师一职。他不仅指导我如何放映电影,还传授我摄影技巧。可以说,他正是《天堂电影院》中阿尔弗雷多的原型。”
托纳多雷结识的首位放映师正是《天堂电影院》里阿尔弗雷多角色的原型。
实际上,在我9岁那年,我就开始使用8毫米摄影机进行拍摄。到了14岁,我成为了一名放映员,一边播放电影,一边仔细观察胶片,琢磨着两个画面是如何衔接的。同时,我也会携带自己的8毫米摄影机,在那里展示我拍摄的作品。正是通过这样的实践,我掌握了剪辑的技巧。在此,我想对那些正在学习拍摄电影的朋友们说:剪辑确实至关重要。我拍《幽国车站》时,整个后期剪辑工作都是自己完成的。”
《天堂电影院》剧照
总的来说,那个时期我的生活相当丰富,每天上午忙于学习,下午则是观看电影,暑假期间还会帮人拍照以赚取零花钱。事实上,在我后来成为导演之前,我从事摄影师这一职业已有多年,为意大利电视台拍摄了众多纪录片。
除了投身电影领域,托纳多雷同样对政治抱有极大热情,他曾是一名热衷于参与工会集会的热血青年。后来,他的首部重要作品——电视剧集《被称为教授的男人》,聚焦于黑帮与政治之间的复杂关系。经过精心剪辑,这部作品最终演变成为托纳多雷的首部剧情长片。
《被称作教授的男人》剧照
我的政治影响力主要来源于我的父亲,他身为我们小镇的公职人员。因此,自幼我便时常聆听周围人对各类话题的讨论,诸如女性的选举权等议题。此外,托纳多雷与日后成为他关键合作伙伴的配乐大师埃尼奥·莫里康内(Ennio Morricone)的相遇,同样与政治因素密切相关。
莫里康内(左)与托纳多雷
那时,我尚是一名年轻的职工,在工会的聚会场合担任音乐播放的工作。一般情况下,这样的聚会都会播放一些充满活力的背景音乐。那时,我恰好观看了左派导演吉奥里亚诺·蒙塔尔多执导的《死刑台的旋律》,对该片情有独钟,尤其是影片中的音乐以及琼·贝兹的独唱插曲。于是,我迫不及待地购买了原声磁带,并因此结识了为该片创作音乐的莫里康内。恰逢工会举行集会,我便在现场播放了这盒磁带,让琼·贝兹的歌声与莫里康内的旋律在广场上回荡。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采用他的音乐。”
放映机的葬礼
初观《天堂电影院》,人们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一部出自经验丰富导演的作品。影片中那位白发苍苍的男主角,如同现实中回到家乡参加葬礼的人,在经历了众多故事和世态炎凉的感悟后,选择了回顾自己电影生涯的起点。然而,《天堂电影院》只是托纳多雷的第二部作品,拍摄完成时,他年仅32岁。尽管如此,他在大师班上透露,关于托托与阿尔弗雷德的故事,在它们被搬上银幕之前,这一构想已经在他的脑海中酝酿了长达十一个春秋。
《天堂电影院》剧照

我持续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情节,因此当我动笔写作时,仅用了大约两个半月的时间便完成了。我曾有幸遇见过《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他曾经告诉过我这样一句话:在心中孕育一个故事时,不要急于落笔,先要深思熟虑。思考得越深入,这个故事便会越加充实。
《天堂电影院》剧照
在我年满21岁,服役生涯告一段落之际,我重返故里。然而,我惊愕地发现,镇上那家唯一的电影院已经闭门谢客。影院老板召集了一群人,准备将其拆解。我被指派负责拆卸放映室内的设备。在那短暂的两日里,我的心情起伏不定,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仿佛为那台我深爱的放映机举行了一场别离的仪式。
《被称为教授的男人》一书的剧本是托纳多雷与意大利知名编剧马西莫·德·丽塔共同打造的,然而自《天堂电影院》问世以来,他已养成独立创作的习惯。他不仅将故事搬上银幕,还将其改编为小说。不过,《天堂电影院》却是个特例,影迷们至今未能盼来它的小说版本。
马可·穆勒(左)与托纳多雷在大师班上
马可·穆勒询问缘由,托纳多雷坦言:“坦白讲,我一度有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已经着手动笔。然而,我发现《天堂电影院》的故事实在太过丰富。你看,即便在影片拍摄完成已近四十年后的今天,仍有众多观众聚集在此观看,我们亦未曾停止过对其的讨论。因此,我意识到,即便我尝试将其改编为小说,恐怕也难以将其全部内容完整呈现。”
《巴阿里亚》以托纳多雷出生成长的小镇为故事背景。
然而,尽管众多人把《天堂电影院》视为托纳多雷的自传体作品,他却坦言,真正更接近自传性质的是他2009年推出的《巴阿里亚》。这部作品是他迄今为止投资最大的项目,整部电影均采用了他家乡巴格里亚地区的方言进行拍摄。马可·穆勒特别强调,尽管三部影片的背景均设在西西里,然而《天堂电影院》中使用的却是标准意大利语,《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则融入了明显的西西里地方口音,至于《巴阿里亚》的方言版本,即便是意大利人,除了当地居民,也往往难以辨识其内容。
因此,在发行阶段,我们采纳了一种妥协方案,额外制作了带有地方口音的意大利语配音版本。后来,许多人告诉我,他们所观看的是方言版的《巴阿里亚》,然而实际上,他们所看到的已经是经过配音处理过的版本了。
电影只有一种语言
《天堂电影院》剧照
《海上钢琴师》剧照
马可·穆勒在谈论托纳多雷的创作特色时,指出他经常巧妙地将充满浪漫与温馨的情节同电影中的经典元素相融合。托纳多雷本人也表示:“由于我是在电影院中长大的,因此我始终坚持电影应该讲述所有观众都能轻松领悟的故事——这便是我拍摄电影的一个基本准则。”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这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决定要拍摄《幽国车站》这部作品。”拍摄过程中,我预见到众多观众或许难以领悟这部影片的内涵,尽管如此,我依然决定将其完成,因为我坚信,那些对电影怀有真挚热情的人,定能洞察其深意。
由热拉尔·德帕迪约(左)和罗曼·波兰斯基主演的《幽国车站》
马可·穆勒指出,托纳多雷还有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他似乎对驾驭不同语言有着非凡的才能。例如,《幽国车站》采用了法语,《海上钢琴师》则运用了英语,甚至在举办北京奥运会期间,他还执导了中文的宣传片。对于这一点,托纳多雷幽默地表示:“我并非所谓的语言大师,实际上我仅精通一门语言——那就是电影语言。”若我未来计划执导一部德语影片,那么对我来说,这部作品不仅会使用德语方言进行对话,同时也会严格遵循电影艺术的规范。
在这里,我想与大家讲述一个经历:在拍摄《幽国车站》的过程中,我反复指导演员热拉尔·德帕迪约如何准确发音法语台词。直至某日,拍摄告一段落,他走到我面前,对我一番倾诉,然而我竟一个字也听不明白,无奈之下只得请来翻译。原来,他只是想邀请我共进晚餐。他不禁感到困惑:你之前不是一直教我如何正确念台词吗?怎么连法语都不懂呢?如此一来,每当我置身于电影的世界之中,一切便都能心领神会;然而一旦离开这个特定的环境,自然就难以理解了。
托纳多雷在大师班上
结束与马可·穆勒的交流后,托纳多雷逐一解答了现场观众的疑问。其中一位提问者关切地询问:在短视频盛行的当下,电影创作者应如何吸引并维系观众的兴趣?他指出,相较于五十年前,观影的方式已经变得丰富多彩,观众既可以在电视上观看,也可以在电脑和平板上欣赏。这一变化同时也导致了电影产量的显著增加。作为电影从业者,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我们理应满怀信心。然而,托纳多雷补充道,他仍想向年轻一代提出一些建议:他们应当尽可能前往电影院观影。毕竟,大银幕所营造的独特氛围是无法替代的。
《海上钢琴师》剧照
有些观众以《天堂电影院》中托托告别故土,《海上钢琴师》里1900选择与邮轮同生共死为例,探讨托纳多雷在影片中为何反复呈现人物是留下还是离去的主题。对此,他回应道:“我认为,无论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源自对自我信念的坚持。”托托为了追寻电影事业的梦想,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故土;而1900,他的整个世界仅限于那艘邮轮之上,对于他来说,外面的世界太过宽广,因此他最终选择了留在原地。
托纳多雷同样如此,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本真。身为一位卓越的叙事者,他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故事素材,然而他始终执着于分享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岁月流转,那个曾在巴格里亚小镇上,手持8毫米摄像机,紧握放映机,怀揣电影梦想的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份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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