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高 炳 王昊男 窦瀚洋
图①：在陕西省西咸新区，某家企业的工作人员正在查阅陕西省科技业务综合服务信息系统，目的是寻找可能的合作机遇。摄影：本报记者 高炳。图②：王诗文正专注于研究水下机器人。图片由北京浮力科技有限公司提供。图③：浙江云泰纺织有限公司的员工正在将本公司生产的样品布料与客户提供的样布进行细致比对。图④展示了浙江理工大学高级工程师赵连英（位于左侧）在企业现场进行混色打样技术的指导。图③和图④的摄影工作由葛锦熙完成。这些数据的来源是科技部科技评估中心于2024年发布的《中国科技成果转化年度报告（高等院校与科研院所篇）》。
引 子
色彩还原率99.99%!
在浙江衢州市的常山县，位于浙江云泰纺织有限公司的实验室内，一台扫描仪正迅速地掠过一小块混色布料。短短不到5分钟，机器便生成了详细数据：其中黄色占比10%，蓝色占比8%，红色占比5%……这些参数随即被传输至生产车间，最终，一块色彩还原率高达近100%的布匹样品被精确制作出来。
过去，混色打样主要依赖经验，而如今则依赖算法。谈及这项被称为“黑科技”的技术，云泰纺织的总经理曾祥松不禁感慨万分，“得益于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我们得以免费体验高校的专利技术。技术的优劣、价值的合理性，一试便见分晓。”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明确指出，应积极推动和指导高等院校及科研机构，采取先用后付的模式，将科技成果授权给中小微企业进行应用。
为何推崇科技成果在使用后进行付费？若试用后决定不购买，又该如何处理？如何确保付费方式的合理性？近期，记者走访了北京、浙江、陕西等地区进行采访。
破冰解题
供需双方各有“难念的经”，科技成果先使用后付费需求广泛
色彩还原度极高——云泰纺织所掌握的这项混色打样技术，成功破解了行业中的重大难题。
曾祥松指出，企业在生产布匹之前，需依据客户提供的样品制作出样品，以便客户对布料的颜色和质感进行评定。以往制作样品时，往往需要对比七八次，遇到色彩较为复杂的样品，甚至需要十多次，导致样品制作速度缓慢，进而影响了订单的交付。有时即便样品合格，成品仍可能存在色差，最终导致退货。
近几年来，云泰纺织在技术研发方面加紧步伐，然而攻克难题尚需时日，急功近利难以奏效。公司虽曾尝试与高校合作，却因动辄数十万元的专利转让费用而让人却步，“投入巨额资金购得，若遭遇‘水土不服’，试错所需成本实在不菲。”曾祥松直言不讳。
实际上，该领域面临的挑战，浙江理工大学赵连英高级工程师团队已找到应对之策，然而其科研成果却面临推广难题。
赵连英表示，我们公司擅长研发却不太擅长推广。我们曾与一些企业交流，他们对于技术的应用效果感到忧虑，期望能够以较低的价格购买。然而，这些成果凝聚了团队成员的心血，我们不愿以低价出售。因此，自2018年专利申请成功以来，它就一直存放在电脑中，直至2024年被云泰纺织公司试用。
林敏处长，作为浙江省市场监督管理局（浙江省知识产权局）知识产权运用促进处的负责人，直言不讳地指出，此类现象并非偶然。由于市场难以察觉、价格难以达成一致等种种原因，众多科技成果深藏不露，鲜为人知。
何毅，北京维泰凯信新技术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认为即便企业具备“可见性”和“购买力”，供需双方之间的沟通流程通常也会显得较为冗长。
维泰凯信，一家致力于红外无损检测技术及设备研发与推广的企业，自2003年创立伊始，便与首都师范大学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然而，合作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科技成果的估值过程繁琐，定价困难，效率低下。即便企业对技术应用的前景持乐观态度，也常常难以精确预估投入与产出的比例。
复杂的程序阻碍了合作的进展。为了与学校进行实质性技术交易谈判，我们必须对市场、投资、风险等方面进行深入的调研和分析。何毅如是说。
米天健董事长强调，即便流程复杂，前期调查和评估工作绝不能忽视。他的观点与何毅不谋而合。他指出，一项技术可能拥有优势，但也可能存在不足。加之实验环境和生产环境存在差异，专利的复制性有时难以满足要求，若一次性购买，很可能导致投资失败。
供需双方各有“难念的经”，怎么办？
近期，部分区域开展了试点性研究，倡导高等学府及科研机构等将技术成果以先用后付的形式授权（移交）给企业。企业在一定期限内可无偿使用，之后，双方将依照自愿原则，进一步商定具体的付费细节。
政策指引之下，催生了改革的活力。首都师范大学决定，将校内科研团队所拥有的某项发明专利，采取先行使用、后付费的模式，无偿提供给维泰凯信公司使用，为期一年，以确保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技术验证。
何毅对新合作模式表示了赞赏，他指出，从开始协商到正式签订协议，整个过程仅耗时半个月。据目前统计，北京地区已累计促使440多项专利以先使用后付费的形式，许可给了众多中小微企业使用。
林敏指出，对企业来说，专利在适应生产、赢得市场认可以及创造经济效益等方面都存在不确定性。他认为，采取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能够让企业有充足的时间对专利进行二次研发和产品市场测试，从而减少获取科技成果的难度和试验过程中的成本。此举亦有助于激活高校和科研院所中已有的专利资源。
“联姻”共舞
“科技红娘”牵线搭桥，风险共担让合作无惧风雨
互利共赢固然是理想选择，然而，许多企业和科研机构之间原本缺乏了解，那么，究竟是谁能够率先打破这层隔阂呢？
自2021年起，荀巍在陕西省西咸新区担任“科技红娘”一职，至今已促成上百对企业和高校院所的合作。他透露，2024年伊始，西咸新区在全省范围内首次推出科技成果先使用后付费的试点项目，并派遣工作人员深入企业进行政策宣讲，共收集到160多项技术研发需求，其中就包括了金信天钛的诉求。
在超精密零件的精整加工领域，特别是针对那些形状奇特、结构复杂的零件，技术难度相当大。米天健以实例说明，公司曾经加工过一枚拳头大小的零件，其内部空间布满了S型、U型、O型和螺旋型的弯曲，这些弯曲相互交错、分支汇聚，宛如过山车的轨道一般。
生产类似产品时，必须在不同压力条件下进行测试，以便确定最佳的工艺参数。“每次对压力进行调整，都必须对零件进行切割，这会导致零件的损耗以及经济上的损失。”米天健充满期待地说，“如果能不切割零件就能进行检测那就太好了。”
根据企业的需求，荀巍在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他通过专利数据库进行搜索，并借助自己丰富的经验，成功找到了掌握相应技术的西安理工大学陈润霖副教授所带领的研究团队。
在西咸新区科技创新和新经济局的促成下，校企双方进行了愉快的洽谈。然而，陈润霖心中仍存有顾虑：技术并非随手可得，企业对技术进行改良后，是否就会认定技术属于他们？若他们以此为由拒绝支付费用，那该如何应对呢？
为了确保知识产权得到有效保护，西咸新区采纳了融资担保机构以及保险机构的加入，并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科技成果转化风险防控体系。若企业发生违约行为，担保机构或保险公司将优先对高校进行赔偿。同时，西咸新区还联合技术交易所、律师事务所等机构，在制定协议模板、预防法律风险等方面提供专业咨询，并对合作过程进行全方位监管。
消除后顾之忧，双方得以顺利完成签约。陈润霖表示，目睹团队的努力成果在产业前沿得以应用，并推动创新发展的进程，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金信天钛切实感受到了成效。“得益于技术的支持，我们无需对零件进行剖切即可检测其在不同压力环境下的内部状况。”米天健补充道，这款新型检测设备还具备了加工校准和误差补偿的功能，使得每批次零件加工后的性能差异得以控制在3%以下，可靠性提升了50%以上，从而有效推动了企业研发效率的整体提升，达到了30%。
在知识产权方面存在担忧之外，专利许可方还需担忧许可方可能遭遇经营困难、资金匮乏等问题，这些因素可能为交易增添不确定性。
2024年9月，宁波地区引入了一项专利实施保险。首笔签约的专利提供方属于国内商用洗碗机制造行业的领军企业。该企业负责人陈勇直言不讳地表示：“该专利系我们企业研究院的研究成果，其价值不低于十万元。而受许方则是一家成立时间不长的小微企业，我们起初对其后续支付能力存疑，因此一直犹豫不决，不敢让他们在未支付费用的情况下先行使用。”
依据专利实施保险的相关规定，若受许方因管理不善而未能及时或逾期支付相关许可费用，保险公司依据保单条款，有权向受许方支付许可费用赔偿，并在此过程中获得代为追讨欠款的权力。
陈勇表示，先前他对于授权之事尚存疑虑，但如今心情已变得坦然许多。他透露，公司已投入2000多元购置了该项保险，该保险的保障上限高达7万元，因此双方的合作得以顺利进行。
对于被授权的企业而言，鉴于专利在特定时段处于“非公开”状态，其购入专利并开发出的产品，存在潜在的风险，即可能不经意间触犯了其他人的专利权。
宁波市知识产权保险运营服务中心的主任杜继君向记者讲述了这样一个案例：在过去的两年里，宁波的一家厨具公司采用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与高校达成了专利技术的转让，并将该技术应用于一款新型洗碗机的设计中。在此过程中，该企业还委托了专业机构进行了专利侵权风险评估（FTO）分析。然而，在产品正式投入生产后，他们发现市场上已经存在类似的产品。
生产同类产品的厂商或许会指控我们侵犯知识产权，这可能导致一系列法律争端。对此，企业总经理梅祖睿显得十分担忧。
企业利益如何保障？
宁波市推出了FTO专利侵权责任保险产品。该保险合同规定，一旦企业在进行专利侵权风险评估并推出新产品后，若该产品首次遭遇其他专利权人的侵权指控并最终败诉，企业所应承担的经济赔偿金以及诉讼费用，将由保险公司进行赔付。杜继君如是表示。
有了这项保障，我们得以安心大胆地推进产品转型。梅祖睿心中踏实，仿佛服下了定心丸。
截至目前，浙江省已成功引入专利有效实施保险、专利实施失败费用损失保险等创新险种，这些险种已为超过2000件专利、商标等知识产权提供了总计约10亿元的风险保障。
利益共享
把“买卖”变成“合伙”，从短期合作转向长期共赢
北京信息科技大学的校友王诗文，专注于水下机器人技术及其应用领域的研究。在校期间，他与导师合作申请了多项专利。2023年，他成功创立了北京浮力科技有限公司。在公司初创时期，为了专利的转让事宜，他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依照专利法的相关条款，凡是在履行单位职责或主要依赖单位提供的物质和技术条件所取得的创新成果，均被认定为职务发明。“我求学期间所取得的科研专利，主要是依靠学校的实验室设备和资金支持来完成的，相应的专利所有权归属于学校。然而，鉴于我们初创企业的资金状况有限，我们暂时无力一次性承担高额的专利转让费用或是使用费用。”王诗文如此陈述。
尽管我们希望扶持学生的创业梦想，然而，若以极低的价格转让专利，对于学校而言，这既存在决策上的风险，也可能导致潜在收益的减少。北京信息科技大学技术转移转化中心主任王占武对此感到颇为棘手。
如何科学评估专利价值并合理定价？
王占武指出，专利的价值应基于市场实际收益来评定，这最能反映公平与合理性。在双方协商一致的基础上，他们决定采纳“零门槛+分阶段支付+收益分成”的模式，对水下机器人专利技术进行转化。许可费用是根据每台专利产品的销售额按比例提成，且分三次在年度内支付。这样的做法既降低了学生创业的门槛，同时也确保了学校未来的收益。
即便不以产品提成为基础来计算许可费用，双方依旧能够借助试用阶段搜集的数据，对技术的市场价值进行更为精确的判断。林敏对于这种合作模式给予了高度赞扬，然而他紧接着话锋一转，指出“然而，不论是哪种付费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存在一次性交易的问题，那就是企业支付费用后，高校便完成收款并离开。”
林敏指出，即便采取分批支付的方式，一旦买卖双方未来不再有更深层次的合作，交易过程依旧会回归到基础的“买方购入，卖方出售”模式。专利的授权方在完成销售后，往往失去了继续改进技术的积极性，而受权方在支付费用之后，与授权方之间的互动也会减少，这给技术的进一步升级带来了挑战。
在此情境下，浙江省尝试实行“先转股后绑定”的策略：首先转让技术，随后将股权与专利绑定。具体操作是，专利拥有者以较低的费用或无偿的方式将专利技术授权给企业进行试用，企业能够迅速将这项技术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当企业通过技术获得收益后，专利授权方可以选择将部分或全部的专利费用转换为企业的股份，从而成为“技术股东”，与企业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
在2024年，衢州巴菲尔化学有限公司得以无偿采用宁波大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所持有的专利技术，此举有效促进了其产品的研发进程。作为回报，巴菲尔化学有限公司将本公司10%的股份赠予宁波大钺，以作为技术入股的资本。
中小企业由于实力相对薄弱，我们采纳了“先转后股”的策略，不仅成功解决了资金难题，而且与合作伙伴建立了稳固的紧密联系。巴菲尔董事长孙松华如此阐述。
宁波大钺同样能够从中受益。我们的专利技术得以发挥其作用，并且能够以“技术股东”的身份不断更新技术。巴菲尔的发展势头强劲，我们得以分享他们成长的收益。宁波大钺的董事长李苏云感慨万分，“股权的绑定，将‘买卖’转变为‘合伙’，双方的合作关系从短期转向了长期共赢，进而推动了创新链与产业链的深度融合。”
双向赋能
专利池活水涌流，产学研迈向深度融合
在赵连英团队的精湛技术支持下，云泰纺织的生产流程变得更加流畅。“以前，每个月都会因为颜色差异等问题导致订单被退回，而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复存在。”曾祥松如此说道。
不但如此，采用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有效促进了供需双方的紧密联系，使得众多科技成果得以受到关注。赵连英团队研发的面料工艺技术，同样吸引了云泰纺织的注意，并借助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在生产过程中得到应用，进而成为企业收入增长的新动力。
在双方合作的过程中，企业所提出的众多意见，同样为科研团队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新的参考路径。
车间堪称理想的实验场所。赵连英向记者透露，企业已收集了云泰纺织生产中涉及的三万多种颜色数据，这些数据极大地丰富了模型的信息数据库，从而显著提高了布匹打样的精确度。此外，企业还提出了研发具备抗菌、单向导湿等新型功能的纱线，这些需求已转化为团队当前的研究焦点。
企业的需求多种多样，而一个团队的研究成果终究是有限的。浙江省不断推动创新，率先实行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由产业链中的龙头企业、中小微企业、高校院所以及服务机构等多方共同构建了知识产权联盟，设立了产业专利池，以此使得科技成果的转化和交易过程变得更加精确和高效。
市场调研结果显示，云泰纺织拟推出三款新型纱线，这些纱线具备吸湿快干、清凉保暖的特性。公司已将相关需求上报至产业专利池平台，平台迅速响应，迅速完成了供需对接，并提出了三套可行方案。经过细致的对比分析和与三个科研团队的深入沟通，云泰纺织最终决定采用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将东华大学张佩华教授团队的两项发明专利进行转化。
曾祥松指出，过去企业寻求技术途径，往往只能采取“一对一”的方式，而如今借助“专利池”的便利，企业有了更多选择，甚至可以“货比三家”。在云泰纺织确定最终技术方案的过程中，他们全面考量了技术价值、实施成本以及经济效益等多方面因素，确保了较高的技术性价比。
林敏指出，专利池持续吸收与本地主导产业相契合的科技成就，为企业获取及运用专利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伴随着“容量”的扩大，匹配的成功率也在不断提高，可供选择的项目方案也日益丰富。
截至当前，浙江省已经成功设立了60个以重点产业为核心的知识产权联盟，同时推出了全国首部关于产业组织专利池的构建与管理的规范，并打造了超过190个产业专利池。
在陕西省，为了促进科技成果与需求的精准对接，于2024年12月，该省的科技业务综合服务信息系统正式推出了先使用后付费的在线平台，此举旨在构建一个以成果发布、筛选、匹配以及对接为核心，覆盖全流程的线上服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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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凯副处长，来自陕西省科学技术厅创新体系与政策法规处，他指出，高校及科研机构等机构可以在该平台上发布和展示其科技成果。而中小微企业则可依据自身实际需求，对这些科技成果进行承接。双方在签订技术许可合同时，采取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并完成合同的认定和登记。随后，将合同信息上传至服务平台进行备案，这样科技成果的转化工作就可以顺利展开了。
陕西在线上线下共同推进下，采取先使用后付费的模式，至2024年末，已将超过700项科技成果的许可权授予了众多中小微企业。
《 人民日报 》( 2025年05月23日 13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