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是距离我们最近的一段历史，也是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一段历史，两场世界大战构成了这个世纪的目光焦点。然而，在战争的阴影下，那些与我们一样生活在新世纪最初十几年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巨人的陨落：世纪三部曲 [英] 肯·福莱特 著 于大卫 译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 读客文化 2016-5
由英国作家肯福莱特创作的长篇小说《巨人的陨落》似乎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诞生的。这个发生在一战前后的故事，以五个家族的六位普通人为主角——威尔士的矿工少年比利、刚失恋的美国法律系大学生格斯、穷困潦倒的俄国格雷戈里兄弟、富有英俊的英格兰伯爵菲茨赫伯特，以及痴情的德国特工沃尔特。他们的故事见证了这段历史，也为这段历史所见证。
《巨人的陨落》的书封上有这样一句推荐语：“全球读者平均3个通宵读完的超级巨著”。起初，许多读者对此不以为然，然而在合上最后一页时，他们无不为这场酣畅淋漓的阅读大呼过瘾。《巨人的陨落》以六个不同国籍、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年轻人为线索，串联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复杂的社会图景。这是一本历史细节丰富而真实的文学作品，也是一本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历史故事，在家族、战争和爱情的交织中，一个陌生而真实的20世纪于作者肯·福莱特的笔下呈现出来。
历史细节的真实性和丰富性是《巨人的陨落》取得重大成果的关键因素之一。一个设定在现实历史时空中的故事如果想要让读者沉浸其中，它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真实性。任何细节的模糊和错误都会和影视剧中的穿帮镜头一样，让人瞬间“出戏”。而这部作品横跨英国、美国、法国、俄国等多个国家，涉及了美西战争、一战、十月革命、凡尔赛和约、啤酒馆暴动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肯·福莱特可谓竭尽全力，凭借其深厚的史学功底和精湛的写作技巧，让这个故事呈现出一种高度的真实性。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士兵
在以英国矿工少年比利的视角叙写故事的时候，福莱特将当时英国的乡村生活和煤矿工作描写得相当真实：年仅13岁的比利早早与同龄人一起进入矿井成为童工，而这种情况在镇上已经是常态。作为工会主席的父亲积极为工人争取权益，而维权之路在资本家的刁难下举步维艰。在矿井里，比利不仅受到前辈矿工的捉弄受，困井中，也目睹了一同工作的采矿工人患上肺病，甚至在工作中悄无声息地死亡。福莱特的笔触细腻，引领读者仿佛跟随比利一同进入了那个灰尘弥漫、通风极差的黑暗矿井，亲身体验矿工的艰辛与无奈。这种具体的历史细节几乎贯穿了整部作品，无论是对英俄贵族生活和社交礼仪的精细描写，将他们奢华的生活方式、繁琐的礼节规范展现得淋漓尽致；还是对美国政府内部运作的详实记录，揭示了政治决策背后的复杂博弈与利益纠葛；甚至细节到一扇窗户、一个烟斗、一条裙子，都给人以一种极为清晰的感受：我正在经历一段真正的历史，而非仅仅在阅读一部小说。
而福莱特并未止步于此，他采用了一种更加巧妙的写作方式，即通过和真实的历史人物与事件紧密结合，将虚构的故事和真实的历史几乎融合在一起。有时是故事主角经历真实的历史事件，有时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参与进虚构的故事情节。以至于读到最后，我们甚至可能不会认为这是一部小说，而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种写作手法是相当具有挑战性的，因为它要求作者在虚构人物和真实历史中达到一种巧妙的平衡，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这个书中世界坍塌。这种写作效果最终的成功，离不开那些重要人物作为历史锚点为我们带来的共同记忆，更离不开福莱特精妙娴熟的笔法。当格雷戈里在月夜中目睹列宁的火车缓缓进站的时候，当办公室里准备签署文书的威尔逊总统和格斯进行交谈的时候，那些在各种历史书籍和政治刊物上被反复提及的名字瞬间变得有血有肉，虚构和真实相互吸引交织，产生了极大的故事张力。
萨拉热窝事件绘画作品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狄更斯的名言似乎为每个时代量身定做，20世纪初期更是如此。工业革命的浪潮滚滚向前，资本主义发展至阶段性顶峰，以重工业为支柱的发达工业体系，为经济和军事领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然而，这一体系也像是一把双刃剑，国家间因资源、市场、势力范围的争夺而矛盾激化，社会各阶级因利益分配不均而摩擦不断，欧洲“火药桶”几乎一触即发。但这些评价都是我们站在历史最新的终点回望时才能意识到的，在当时当刻，明天是延续今日的和平，还是突然爆发世界大战，一切都是未知数。所有人在一种隐约可以预见的灼热中前进。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每一次抉择都可能对历史的走向产生深远的影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历史的巨浪无情吞噬。
《巨人的陨落》所想呈现的正是这样一个建构在真实历史上的故事，而非是作为后来者对过往事件的简单点评。于是肯·福莱特置身于历史的河流之中，细致入微地描绘出时代洪流来袭前的世界面貌：它是繁荣的，也可以顷刻腐朽；它是蓬勃的，也可以瞬间老去；它保守又躁动，庞大又脆弱。当太阳落下后不再升起，这个巨人的时代最终走向陨落。历史也是如此，一个由电气开启的充满生长激情的时代，一个人们欣喜于科技带来的巨大变革、沉醉于新世纪的时代，就这样以硝烟作为谢幕，昔日荣光不再。
如果消逝是必然的，我们是否能够挽留些什么？如果陨落是无可避免的，我们是否可以期待些什么？
在《巨人的陨落》里，肯·福莱特给出了最简单也是最为深刻的答案——即使是时代混乱不堪，那些属于我们的情感永远也不会被颠覆。人类在宇宙中太渺茫，在历史中太单薄，可那些思想与情感却仍然有着超越永恒的力量。英德两国利益冲突之下，沃尔特身为德国特工仍然选择了心爱之人，“他愿意为德国的利益而死——但没有心爱的女人，他也不愿意活着。”茉黛本可以继续做一位养尊处优的女勋爵，可她怀着对底层人民深切的同情参与到政治运动之中，“这就是她后来支持妇女参政的原因：她明白如果女性不能拥有投票权，那么女孩子将永远无法受到体面的正规教育。”而英国乡镇少年比利则代表了那一批在战场上度过青春的青年人，他们在战壕中成长、思考、建立起成熟的三观，在战场上，他选择“既然他必须朝自己人开枪，那他宁可射杀一个军官，也不愿去杀普通士兵。”而美国青年格斯回答总统先生的问题，说出“最后的赢家是俄国人民”时，那份忧虑、期待又为之震撼的心情最为鲜活。
俄国十月革命绘画作品
不管是在时代旋涡中起舞的爱情，还是超越阶级意识的自我觉醒，又或是煎熬痛苦的家仇国恨，肯·福莱特都认真地进行了刻画。他没有一味地沉浸在虚实历史的平衡中，而是用这些真实而复杂的情感，为故事写下了一曲双重旋律。历史之所以精彩，是因为人足够生动，欣喜也好，苦痛也罢，思想和情感终将给出了“人之为人”的答案。福莱特在故事里写下的人，描绘的情欲与怒火、泪水与不甘，寄寓了他对这个时代历史特性和共性的深刻思考，让我们在宏大叙事中触摸到人性的温度。
是的，20世纪的历史是人类历史上沉重的一笔，它由炮火、枪支和尸横遍野组成，两场世界大战为全人类带来了空前的影响。旧时代的军事狂妄，在凡尔登战役的残酷之下被绞碎，旧社会的落后观念，在工人运动和女权运动的呐喊声中被埋葬，旧贵族阶级的傲慢与保守，在新的阶级登场时隐入历史尘埃。然而无论这个时代再怎样被子弹的爆裂所撕扯，人们仍然有愤怒和仇恨之外的情感。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和平而崭新的世界早日到来。巨人的陨落不是永恒的沉寂，如果旧的太阳不再升起，那就为这世界悬挂一轮新的太阳。只要人类还存在，对和平和爱的期待还存在，明天就会存在。新的世界终将在旧秩序的废墟上诞生，就像书中所说，“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这并非易事，但最终会如愿以偿。”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地图
当下的世界距离20世纪至多不过百余年，按照肯·福莱特三部曲的时间线，我们已经进入第三部《永恒的边缘》所描绘的时代。局部战争和国际摩擦仍然存在，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就像卡夫卡在一战期间的日记中写道“德国对俄国宣战——下午去游泳。”这句话看似平淡，却也揭示了一个真相：我们从来都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始终身处历史的洪流之中。当下看似平凡的生活，或许正是历史重大事件的酝酿之地。肯·福莱特在这本书中为我们勾勒了一个关于上世纪的回忆，同时也给予了我们一份可能的观照。他在书封上写下这样一句话：“世界是属于勇敢者的，所以世界是属于我的。”一个鲜活的时代随时会骤然褪色，成为过去，而我们仍然需要勇敢、期待和爱，去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新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