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⑱】
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 王建宏 光明日报通讯员 张昊睿
章开沅 华中师范大学供图
“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
章开沅先生已离我们而去四年，每当缅怀这位恩师，他留下的教诲便在华中师范大学中国近代史研究所所长马敏的耳边回荡。
章开沅，曾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是一位杰出的历史学家和教育家。他的一生，始终秉持着“不随波逐流”的信念，致力于“独立探求真理”。
1926年，章开沅在安徽芜湖降生。在抗日战争的硝烟中，他跟随家人辗转至四川中部。1946年，他成功考入金陵大学（现南京大学）的历史系。不久后，他毅然决然地投身中原解放区，加入中原大学政治研究室，并在此期间继续攻读研究生课程。1948年11月，他随中原大学迁至武汉。到了1951年，他开始在华中师范学院（现华中师范大学）的历史系担任教职。
历史已然成为定格的往昔，而史学则是一场永无终点的探索之旅。这位在历史长河中航行的“探险者”，始终怀揣着勇于开拓的创新理念，持续深入到学术探索的未知领域。
章开沅的研究生涯始于辛亥革命，身为首义之地的学者，他对辛亥革命的历史深感其独特的吸引力，自1954年起便专心致志地深入研究。到了1961年，在辛亥革命五十周年纪念的学术研讨会上，他的论文得到了吴玉章、范文澜等人的高度评价和赞扬。
1980年，章开沅与林增平携手主编的《辛亥革命史》三卷本问世，该著作被誉为“全球首部全面深入探讨辛亥革命的通史性、综合性巨著”。继此之后，他乘胜追击，潜心钻研，陆续完成了多部专著。
随后，章开沅的研究领域转向了商会历史，同时涉猎中国近代化进程的探讨，以及中国教会大学的历史研究，此外，他还深入研究了侵华日军在南京犯下的罪行。依据《贝德士文献》中的相关资料，他撰写了《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见证》以及《天理难容——美国传教士眼中的南京大屠杀（1937—1938）》等书籍，这些作品不仅极大地丰富了南京大屠杀的证据体系，为日军侵华的暴行提供了确凿无疑的铁证，而且激发了一群年轻学者对历史真相的深入探究。
治学卓越，治校同样成绩斐然。
1984年，华中师范学院迎来了院长换届之期。在民意测验中，章开沅脱颖而出，以最高票数当选。他打破常规，由教授直接晋升为院长。上任伊始，章开沅便点燃了三把火，分别针对教学、科研以及社会实践领域。
鉴于学校当时本科教育偏离了“培育中小学教师”的宗旨，以及师生普遍情绪低落的现象，章开沅明确倡导“本科教育为本”的理念，并推出了一系列全面的教学改革措施——
将学年制转变为学分制，对26个专业的学分制教学方案进行修订，课程体系从原先的单科分化逐渐演变为一个综合性的知识结构。
倡导教师自主编写教材，旨在填补现有教材与时代发展不符的空白，以及新设专业教材短缺的问题，他亲自以身作则。
通过实施教学质量评价、教学奖项评选等激励措施，调动教师授课积极性，并规定各系在教学一线的教授及副教授人数需超过教师总数的三分之一……
专业发展难以全面兼顾，因此他选择集中力量，着力打造一批重点学科作为示范，以此推动多个学科领域的发展；面对学术创新能力的欠缺，他积极推动活跃的学术交流活动，通过思想的激烈碰撞激发出创意的火花；在科研经费紧张的情况下，他加强科研管理，设立青年社会科学基金，确保优秀的青年学者能够全身心投入到科研工作中……
大学的进步离不开开放的心态。章开沅强调，高等学府的办学应当积极拓展外部合作，与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携手共同推进教育项目。在1987年9月27日，《光明日报》的头条新闻中，报道了华中师范大学与仙桃市深化科技与经济合作的成果，并向全国推广了“一剂新农药挽救一家工厂”的“仙桃模式”。自此，华中师范大学的教育改革经验开始在全国范围内传播。
大学校长不仅需要具备战略眼光，还需掌握具体战术，因为一位校长的智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大学的发展前景。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周洪宇在总结章开沅的教育思想时指出，章先生的教育理念中包含了人性、科学和开放三个显著特点。
新竹之高超越旧竹之枝，这一切都得益于老干给予的支撑。这位视学生如己出、致力于植树事业的“植树人”，怀抱着如同春风化雨般的教育热情，孜孜不倦地培育着学生们的心灵之田。
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恩师总是我的精神支柱和指引者。马敏感叹道：“回想起大学时期，我立下誓言，将中国近代史作为我毕生的追求，而这番决心正是源于恩师的一堂课。”
1981年，章开沅荣膺我国首批博士生导师之列。马敏作为他的首届研究生，其学术生涯的启蒙课程便是在苏州市档案馆，参与对浩如烟海的苏州商会档案的整理工作。这次经历，让他在学术研究的起始阶段便接受了以一手资料为基础的严谨训练。随后，每当他面临学术道路上的拓展与转型，无不受益于恩师的悉心指导，并据此作出明智的选择。马敏如此述说。
不仅善“言传”，更重“身教”。
1999年，章开沅被邀请出席国际会议，当时的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刘家峰，以在职博士生的身份一同前往。这位首次出国的访学者，始终铭记着恩师的教诲——教学不仅仅局限于课堂，在师生日常的互动中，学生同样能够拓宽视野，了解何为优秀的学术以及如何成为一名杰出的学者。
章开沅曾言，“以学生为中心，这成为了我担任校长以来的核心教育理念”。他对待每一位学生都如同对待无价之宝，悉心照料，用心培育。“我愿成为你们脚下铺路的一块基石，尽力消除你们前行道路上的障碍。我们对未来的期望，都寄托在你们的身上。”这些话语中，无不透露出他对学生那份深沉而热烈的情感。
河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谭徐锋副教授，对一件小事记忆犹新：那是在2000年的开学时节，他刚踏入校园，因为参与学生工作，未能赶上章开沅的演讲。那一晚，宿舍里的同学们还沉浸在演讲的精彩回味中，热烈讨论，兴奋不已。他内心痒痒的，便请了三位同学分别复述演讲内容，自己则将这些复述信息汇总整理，最终拼凑出了讲座的大致框架。
他担心整理稿件未能准确传达先生的意图，于是打算去请教先生，但又担心老校长可能不会理会这个自视甚高的“晚辈”。出乎意料的是，章开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就在23日上午10点来找我吧！”
由于下课时间较晚，我迟到了，但先生放下手中的事务，耐心等待了许久，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不快。他不仅对我给予了热切的鼓励，更是埋头于讲稿之中，细致地修改着。他用了半小时的时间，将许多不恰当的词语和标点符号一一更正，他的“欢喜学生”之情，由此可见一斑。谭徐锋如此回忆。如今，他深受感召，通过实际行动，传承着章开沅先生的乐教爱生精神。
章开沅先生不图名利，一心只愿维护学术的纯净，他曾四次提出辞去“资深教授”的职务：“荣誉可以伴随一生，但待遇应当与退休挂钩……这种学术头衔的终身制使得高校成了一座围城，我年岁已高，渴望走出这围城，呼吸新鲜空气，因此决定先拆除自己的‘围墙’。”2014年，学校最终批准了他的辞职请求。
章开沅常以一株小草自喻，即便“极其渺小，极其普通”，然而其“生命力何其坚韧，何其充沛”，它借助亿万民众的共同觉醒，催生出遍野的新绿，一片片地为广袤大地增添了春天的色彩。
昔日那气定神闲的轮廓已难觅踪影，那耐心引导的嗓音亦不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桂子山上青草满地、充满生机……
【短评】
甘当铺路的石子
在探索历史、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亦或在主持学校、兴办教育的过程中，章开沅始终牵挂着青年一代的成长，他们攀登高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他铺路搭桥、竭尽全力的支持。这种深沉的使命感究竟源于何处？章开沅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我们的未来，寄托在你们（学生）的身上。”
确实，对一位真正的教育者来说，教育的核心在于培养人才，没有什么能比看到学生的成长与成功更让人感到欣慰。正因如此，章开沅愿意成为一块助力青年成长的基石，也愿意化身为一只不辞辛劳为雏鸡寻找食物的慈母鸡。
当前，部分学校师生关系呈现功利、工具和冷漠的倾向，而章开沅的教育行为和教师风范显得尤为珍贵。他的教学经历时刻提醒着每一位教育工作者：唯有坚守初心，怀抱博爱之心，方能为学生铺设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
